林焕之去完成他的任务了。他根本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回来,甚至不在乎那个名字会不会彻底消失在茫茫大漠。
秋分颓然坐倒在帐内的地毯上,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在担心。
他竟然在真心地、深刻地担心那个骗了他、囚禁了他、甚至将他当成“续命工具”的疯子。他原本应该盼着这个大魔头死在外头,这样他就能带着娘亲远走高飞。
可此时此刻,他满脑子想的却是林焕之临行前塞给他的那颗甜得发腥的药丸。如果那个人真的死在外面,如果那具被他用鲜血接续起来的躯体,在烈日和刀剑下崩坏……
秋分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尚未愈合的针孔,眼眶酸涩,喃喃自语:“拉达姆……混蛋……你还没教会我那个破名字怎么念,你凭什么死在外面……”
白首同袍,旧债今偿
西域的狂沙卷过帐帘,发出的呜咽声如同送葬。
林焕之走后,秋分就像被遗忘在了这片荒原的孤岛上。一天、两天、三天……每一秒的流逝对他而言都像是一寸钢针扎进心里。他在想,那个单骑赴会的疯子,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具被秃鹫啄食的枯骨?
直到第十天,变故陡然而至。
清晨,地平线上传来的不是林焕之归来的马蹄声,而是雷鸣般的战鼓。
大周女帝的远征军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黑潮,瞬间席卷了单峰骆驼旗的防线。林焕之走时带走了主心骨吉叔,留下的将士虽然死守防守战术,但在大周数倍兵力的重压下,防线如同薄纸般被捅破。
“保护生灵药鼎!”
这一声嘶喊,在漫天箭雨和营帐撕裂的轰鸣声中,像是一根烧红的铁刺,狠狠扎进了秋分的耳膜。
生灵药鼎。
秋分的身形猛地一滞,手剧烈颤抖起来。这个词,比大周的铁骑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寒冷。
在他的家乡,药鼎是用来炼化草木、淬炼丹药的死物;可一旦加上“生灵”二字,那便意味着,他整个人,从皮肉到骨髓,从温热的血液到跳动的心脏,在那些权贵眼中,已经不再是一个有着独立尊严的“人”,而是一具装着长生不老药的活体容器。
“啊!”秋分短促地惊叫一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女帝眼中究竟意味着什么。
如果被抓回大周,等待他的绝对不是什么锦衣玉食,甚至不是像白渊那样在宫墙内战战兢兢地活着。
他脑海中飞速掠过无数古籍中记载的禁术:为了保持药性的纯粹,药鼎会被锁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每日被迫服下大量的秘药,让血液在痛苦的煎熬中变得愈发浓稠;为了取血方便,他的手脚可能会被铁链永久固定,甚至为了防止他自裁,连舌头都会被割去……
他会成为一个活着的血池。
帐外的守卫高声继续嘶喊“保护秋分!”,但随即被密集的箭雨封喉。
惨叫声越来越近,秋分猛地站起身,刚要抓起手边的防身匕首,帐篷便被一股蛮力生生撕裂!
硝烟涌入,一个巨大的黑影遮蔽了阳光。
秋分愣住了,眼前的男人,长着一张他死也不会忘记的脸——那清秀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竟然和那个在养生殿内,为了护住他们而决死一战的白渊一模一样。
那一刻,养生殿内的火光与寒气仿佛穿越时空,重新笼罩了秋分。他记起白渊最后推开林焕之时那满身的鲜血,记起那断裂的碧玉笛,还有那声穿透宫墙的嘶吼:“带他走!永远别再让他回来!”
“白……白渊?”秋分颤声唤道,眼眶瞬间通红。他以为那是从地狱爬回来寻他的故人。
可下一秒,秋分便清醒了。
眼前的男人手持两柄重达百斤的镔铁大锤,身形比白渊强壮了整整一圈,浑身散发着武将的杀气,眼神里全是嗜血的戾气,毫无文人的儒雅。
“住口!”将领怒喝一声,声震如雷,“我是白渊的胞弟,白源!你这妖医,竟还敢叫我哥哥的名字!”
“白渊……白渊他最后是为了救我们才……”秋分急切地想要辩解,试图拉回那个雪夜的真相。
“还敢狡辩!”白源猛地踏前一步,一把揪住秋分的领口,巨大的阴影彻底覆盖了秋分,“林焕之与你挟持我兄长,在养生殿内将其残忍杀害,伪造他背叛女帝的假象!京城天下皆知,我哥是被你们这对西域余孽灭口的!若非女帝下旨要留你这药鼎活命,我现在就砸碎你的脑袋!”
秋分只觉得遍体生寒。他终于明白,女帝编造了一个多么完美的谎言——她不仅杀了那个想做回“人”的白渊,还将这份血债扣在了他们头上,让白渊唯一的亲人成了杀人的刀。
“走!”
白源大手一挥,那张酷似白渊却写满狰狞的面孔猛地压低,带着一股腥风。秋分知道,在那双足以捏碎他喉咙的巨掌落下前,他只有一次机会。
他没有退,反而借助自己身形矮小的优势,像一条滑溜的游鱼,猛地扎向白源的腋下。
白源冷哼一声,左手化爪直扣秋分的脊梁。秋分在地上一个狼狈的侧滚,避开那开山裂石的一抓,右手顺势探入袖中,三寸子午针寒芒乍现!
白源毕竟是久经沙场的武将,反应快得惊人,他猛地旋身,右手重锤的柄端如毒龙出洞,直捣秋分的心口。秋分避无可避,索性咬牙一个矮身,任由那铁柄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带落了几缕碎发。
就在两人错身的刹那,秋分足尖点地,身子在半空拧出一个扭曲的角度,手中的银针借着惯性,狠狠地刺入了白源颈侧的“天突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