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后来孟饶竹十二岁的时候,外公的身体出现了问题,怕自己没有办法再照顾孟饶竹,终于去找了梁穹。
两鬓斑白的老人,跪在梁穹面前,求梁穹把孟饶竹接回去。不管回去以后在不在他身边生活,不管他会不会受到为难,他要他把他带回去,离开这座小城。
梁穹又向梁穹华下跪了,求他给孟饶竹一个安身之处,他不会在这个孩子身上投入心血和感情,不会因为这个孩子的出现影响到他如今的家庭,只要给他一个安身之处。于是被孟饶竹被接回来了。
故事讲完了,梁穹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眼角有一点察觉不到的,湿润的泪光。
他有些庆幸,庆幸孟饶竹那时没有在他身边长大,庆幸他被梁青筠接了回去,不然他跟着他,他这些年要受的委屈,又何止是一场绑架案中的二选一。
是他太懦弱了,他在那样的荣华富贵下长大,从小拥有着最好的一切。当他的生命中出现一件与他这辈子注定偏航的事,他便没有能力和勇气,来反抗自己的父亲。
如果再来一辈子,他可能会选择当一个普通人,有一个普通幸福的家,有自己爱的人和自己的孩子。
“对不起。”梁穹说:“是我太懦弱了,才没有保护好你。”
孟饶竹有些不知道自己听到了什么,整个人呆呆的,同手同脚地,转了一下身。
几秒以后,他又转回来,用不知道哪里爆发出来的力气,狠狠抓住梁穹的衣领:“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骗我…你骗我。”
梁穹看着因为不敢相信而,声音平静地说:“如果你认为我在骗你,也没关系,只是我只能为你做到这里了。你应该想一想,你接下来要干什么,你以后要怎么办,你自己真正想要做什么。”
“不是的,不是的,你骗我!”孟饶竹的眼睛已经湿得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摇着头后退,随后又狠狠擦了一把泪,牙关咬紧,胸口剧烈起伏,“你现在来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是想让我原谅你吗!我不会的…我不会的。即便你告诉我你是有苦衷的,我也不会原谅你!”
“我不会…我不会原谅你的。”他垂着头,双手捂在脸上,不断地擦自己溢不住流出来的眼泪。崩溃地呼吸抽气,一遍又一遍重复地说他不会原谅梁穹。
梁穹下车,轻飘飘地把那两瓶药扔进了垃圾桶,路灯光影重重,把人的视野晕出一圈模糊的光圈,他背对着孟饶竹,说:“我没有想要你原谅我,你还可以继续恨我,我只是告诉你,现在你可以大胆去做你想做的事了,以后不会再有人可以阻拦你了。”
新港最大集团董事长梁英华猝然离世,梁家不能一日无主,不久之后,他的大儿子梁穹将会理所应当继承盛元,撑起这家企业因为他的离世,而混乱的一切。
“我会把小泽送到国外,至于他妈妈那边,我们本身也没有任何感情,两个人都是因为利益不得不绑在一起的,可能之后,会和平离婚吧。”
懦弱了这么久,他终于可以把一切都握在自己手里,有能力和勇气来决定自己的人生了。
梁穹说:“我只能为你做到这里了,你可以接着恨我,但如果你还是因为恨我要和自己过不去,也没关系,毕竟你的人生,你想怎么都可以。”
孟饶竹的手从脸上无力地滑下来,眼神呆滞地,像没有力气来支撑自己站稳一样后退了一步。
孟饶竹没办法去原谅梁穹,因为他真的害死了他的妈妈,因为他真的在那场绑架案中放弃了他。他没办法因为他几句他有苦衷的话,就这样不去计较任何地原谅他。
但他还要继续恨他吗?还要继续这样,连带着让自己也面目全非的,恨他下去吗?
孟饶竹感到自己这些年所有的信念都在缓慢流逝,从他身上流下来,不知道要流向哪里。就像影视剧里,为了复仇才活下来的角色,在仇报完以后,不知道要何去何从一样。
人总是这样,恨脱口而出,爱如鲠在喉。
或许他没办法不恨他,但恨也许可以被爱稀释。他之后生命的长度,或许可以稀释他恨他的浓度。
“我去…我去…我去学琴。”孟饶竹像是要把自己前半生受的所有委屈都哭出来了,他埋在梁穹怀里痛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体剧烈颤抖。
后来再也哭不出来了,他靠在梁穹肩膀上断断续续地抽噎,说:“但是…但是我还有事情没有完成,我去国外学琴了,我就…我就没有办法去做这件事了。”
弹琴是孟饶竹的人生和自我,是将他填满的一部分。前半辈子他没有弹下去,现在他应该去让自己成长成完整的自己,但等到他成长回来以后,那些原本在他身后的人还会在他身后吗?
当初孟饶竹因为不知道怎么再面对沈明津,也想要让自己在感情中不再那么依赖别人地成长起来,因此提出了自己想要暂时先冷静一段时间的想法。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这段时间过去之后,他要原谅沈明津吗。他只是知道,他就在这个城市的一个角落里看着他生活,那是可以让孟饶竹感到安心的距离。
不管他会不会原谅他,不管他以后还会不会和他继续在一起,只要他还留在这里,就可以让孟饶竹感到安心和不用担心失去他。
但如果孟饶竹真的去国外学琴了,沈明津没有理由和身份再跟他去到国外。他没办法确认他会在他身后,只要他回头他就在。那他们大概,也会就此结束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