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潇低头看着手机,立领短风衣搭棕色长皮裙,短发干练,露出耳垂上一颗钻石耳钉,侧头间隙隐在发丝间反射着微光。林崇聿的背影高大,他的穿衣风格统一的近乎刻板,风衣袖子微收紧,双臂握着方向盘,腕骨扣着腕表。相得益彰,成双成对。
倒更像是一家人。
路思澄收回视线,慢慢抬手捂着自己脖子上,上头的指痕似乎又在发烫,灼着他的掌心。他靠着车窗低头,发丝垂着,遮住了脸。
他目光凝着自己的脚,没头没尾地想,他们两个会一直这样。未来的某一天,说不定后座还会再添一个儿童安全椅,就在他现在坐的位置上。
他们要结婚了,路思澄忽然想,他们要结婚了。
他好像是这才后知后觉的明白了“结婚”是什么。这两个字活像从天而降的一把砍刀,把他从头到脚拍得血液冰冷。他突然觉得喘不上气,好像拼尽全力也没办法摄取到丝毫空气。当头的浪潮凶猛,淹没着他的口鼻,路思澄本能地弯曲脊背,痛苦且细微地喘了口的气。
他喘不上气,呼吸不上来。
像在海里。
直到林崇聿忽然将车转向路边,猛地踩了刹车。
轿车剧烈一晃。
路思澄骤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的左手放在脖子上,手背青筋用力地紧绷,已经掐出了几道血痕。
陈潇耳朵里挂着耳机,没注意到后面的动静。她被刹车的后坐力晃得险些飞出去,惊愕道:“怎么了?”
后视镜映出林崇聿的眉眼,眼睛黑沉,紧紧盯着后座的人。
路思澄猝然对上镜中他的眼,手飞快收回去,欲盖弥彰地揣进了兜,没能发出来声音。
他面色惨白,额头沁着冷汗,神情带着些茫然,好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崇聿偏过头,解开安全带,“你来开。”
陈潇茫然:“什么?”
车门关合的声音巨大,听外面脚步声快速逼近,拉开了路思澄身侧的后车门。路思澄低着头没看他,小声且压抑地喘着气。林崇聿坐在他旁边,什么都没说。
路思澄挺直僵直的背,缓缓扭头,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下车后,陈潇去旁边买水果,路思澄本想跟着去,人刚迈出一只脚就被林崇聿摁住了肩膀,锢着不让他动。
路思澄顾忌着陈潇,没敢乱动。等陈潇背影消失,林崇聿将他翻过来,一言不发掀开他的衣领,察看他下头的伤痕。
青紫的指痕上添了新痕,零星有几处细碎破口,是被路思澄指甲刮蹭出的痕迹。林崇聿沉默着看,捏着他衣领的手指用着力。
路思澄没动,脖颈被他皮革手套碰得发凉,破罐子破摔地随便他看。可林崇聿实在看了太久,他一句话不说,不说反而让路思澄心底更没底,又恐怕陈潇随时会回来,只好挣开他的手,把领子重新理好,低声说:“看够了?”
林崇聿看着他,“你想死?”
这句质问太过单刀直入、简单粗暴,路思澄被这么一句毫无铺垫的话问得一愣,“……我不想。”
“你不想。”林崇聿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你是想疼?”
路思澄低而飞速地说:“别以己度人了,我没那个变态癖好。”
林崇聿的目光低垂,面色映着灯光,说:“你该去一趟医院。”
路思澄没说话,抬手指了指旁边的门牌,“江城人民医院”几个大字显目。
林崇聿目光扫一眼再回到他身上,“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精神病院?”路思澄厌烦地说,“巧了,那里面也有我老熟人。”
“路思澄。”
“林崇聿。”路思澄打断他,“你别再念了,行吗?我记得你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我没打算让你车变成凶车,将来卖二手车打血折你又得回来怪我,我没这么缺德。”
林崇聿听得皱眉,样子看着有点严肃,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路思澄无意中对上他的眼,嘴里的胡说八道就不幸卡了壳,像个没电的玩偶,戛然而止地没音了。
片刻,他匆忙移开目光,低声说:“我很好。”
陈潇拎着果篮走过来,没注意到这两个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插着兜催促他们快走。路思澄连忙跟上去,林崇聿侧身,目光追着他。
夜风撩起路思澄的发尾,他可能是觉得冷,缩着肩膀双手插兜,小跑着跟在陈潇后面。林崇聿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没来由想起来很多年的无数个夜晚,他也是这样追着自己,意气风发,笑着问他有没有吃过晚饭。
林崇聿目送他走远,忘了抬步跟上去。他垂下头,抬起刚才查看过路思澄伤处的手,皮革手套没有温度,留不住片刻能称鲜活的热。
走远的陈潇察觉到他没跟上来,疑惑回头:“怎么了?”
林崇聿收回手,跟上去,目光追着他,身形微微偏了些,无意识地踩过他走过的脚印。
犹似当年。
好比黄粱一梦
路思澄跟在陈潇后面,一路有意无意地侧头,从反光的玻璃窗上找自己的倒影。
他胡乱把头发理整齐,外套扣得一丝不苟,反复确认脖子被挡得结结实实。站在病房门口,一时间又有点恍惚,下意识拉住了眼前陈潇的衣角。
像小时候恐惧着什么要藏起来一样,只要躲在姐姐背后,他就能稍微获得一点慰藉,也不用忐忑不安地等着去面对任何风波。
可惜时光无情,他个头窜得太快,已经比陈潇高了一头。二十四岁,还能腆着脸再说两年是年轻不懂事,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躲在谁身后等着别人替自己出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