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车去医院,一路对着窗户发呆,半道请司机停车下去买了个果篮。到医院后他拎着果篮进电梯,看着还像在游神,在走廊险些撞到护士的手推治疗车。
人到门口,刚要进去又停了脚步。路思澄抬头,看见姨妈病床旁坐着个男人。
三月下旬,天气渐热,他不再穿大衣,换了轻薄的风衣,头发打理的很整齐,像个英国绅士。
他听到声音侧头,沉静的目光对上站在门口站着的路思澄,没说话。
路思澄的眼神在姨妈和林崇聿身上扫了圈,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林崇聿应该很早之前就来过了。
哦。路思澄讽刺地想,合着就我一个人不知道。
他莫名起了一股怨气,这怨气来得无凭无据,也说不好是对谁。在他心中飘了一圈找不着人落,便如浮萍一转,又陡然在他心底消散了。
怨也只能怨一瞬间,路思澄坦然自若地穿上他那层刀枪不入的人皮,彬彬有礼地朝他打招呼:“林先生,您在这啊。”
林崇聿看着他。
“过来,过来。”姨妈朝他招手,“带了什么给我?”
“桃子。”路思澄把果篮放到她床头柜,“可新鲜了,我亲眼盯着店员挑的,拿到天宫当蟠桃供都够格。”
“油嘴滑舌。”姨妈把他拽过来,摸着他的手,忽然低头抹了把眼泪,“就过去不到半个月,你这小崽子,怎么瘦了这么多……”
路思澄愣了下,居然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去看林崇聿,林崇聿一直在看着他,目光深得像潭水,寂静无声。路思澄又连忙将眼神收回来,轻声说:“我减肥呢,前段时间过年老胡吃海喝的,总不能年纪轻轻得脂肪肝吧?我这是为健康着想,别瞎担心……我姐呢?”
“买饭去了。”姨妈知道他是说谎话,叹着气说,“坐吧。”
顶着林崇聿的视线,路思澄说不出别的,沉默着找凳子坐下。姨妈絮絮叨叨问了路思澄几句近况,路思澄半真半假地答,拆开果篮,“我帮您切个桃子。”
一直沉默着当陪衬的林崇聿忽然站起,接过路思澄手里的桃子,“我来吧。”
路思澄愣了下,抬头看他,“……哦。”
林崇聿没有多说,将桃子从他掌心接走,离开时轻蹭过了路思澄的手指。路思澄本能地一抖,连忙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转头替姨妈掖掖被子,问:“您最近有没有好一点?”
“好啊,我挺好的。”姨妈说,“在这躺着不用操心家里的事,我倒觉得轻松。”
挺好的。
路思澄想起了姨妈家里的小狗,又想到陈潇和林崇聿。神游天外地抓了抓手背,低声问:“您疼吗?”
姨妈笑了:“不疼。”
路思澄陡然没话好说,知道自己问得是句废话,也知道姨妈回得是句假话。
“家里您那些花花草草我姐照料的可上心了。”路思澄说,“您最喜欢的那盆栀子今年发的叶子特别绿,看着今年花会开得很漂亮。”
姨妈眼角笑出了细纹,温声说:“那好啊,等花开了,我拿来给你们晒花茶。”
路思澄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林崇聿端着切好的水果回来,将果盘放在了另一边的床头柜,离路思澄十万八千里远。姨妈喊着“麻烦你”,林崇聿低声示意她不必客气,路思澄坐在那听他们互相客套,嘴边忽然抵上了个冰凉的东西。是姨妈举着半块桃子喂到他嘴边,“以后也不好一点水果不吃的,对身体多不好啊,尝尝,不喜欢再吐出来。”
路思澄迟疑了半秒,真张嘴要接。
“阿姨。”林崇聿忽然说,“他不能吃桃子。”
路思澄愕然地看过去,姨妈也诧异地回头,将那块桃子移开了,“为什么?”
林崇聿面色平静,坦然地说:“他过敏。”
路思澄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啊?”姨妈大惊失色,连忙转头,“你过敏?是不是真的小澄,你怎么从来不跟我说?”
路思澄回过神,不知道林崇聿突发犯得这是什么病,头疼地把目光从林崇聿身上收回来,硬着头皮承认了:“……嗯。”
姨妈连忙要把那盘桃子推远,可惜行动不便,只好病急乱投医地先丢给了林崇聿。她有点着急地拍着他的背,“你怎么不跟我说?这有什么好瞒的,你这小王八蛋!抬起头给我看看!”
路思澄磨磨蹭蹭地抬头,又没真吃下去,脸上倒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姨妈又拽起他的手,见他刚碰过桃子的那只手果然略微有点发红。
“哎呦!”姨妈连忙叫他出去找医生,“去去去,先去找护士拿个药……崇聿,那什么,能不能麻烦你盯着他过去?小王八崽子!”
两个人双双被轰出了病房门,路思澄皱着眉,小声对他说:“你干嘛啊?”
年轻不懂事
林崇聿没说话,带着他去护士站拿药。
“不是。”路思澄连环炮似的问他,“你跟我姨妈说这个干什么?”
“有什么好瞒的?”
路思澄被他这一声“事不关己”的反问气笑了,上去想跟他理论,话未出口又觉得一阵疲惫,没话多说,心烦意乱地闭了嘴,乖乖地跟在他后头。
他过敏不严重,林崇聿问护士站要了氯雷他定,带他去茶水间,盯着他吃下去。路思澄药吃完了,转头要走,林崇聿忽然又在他身后说:“你瞒着她,她会难过。”
路思澄没想到林崇聿会来这么一句话,愕然转头,“什么?”
“家人之间不能有这么多顾忌的事,”林崇聿说,“瞻前顾后,你难受,她看着也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