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后,他视线悄摸摸落在顾淮安身上。
顾淮安对着晏启扬明显温柔很多,和刚才判若两人,她似乎没接收到晏启扬的“求表扬”信号,只柔和地说:“扬扬,成绩不重要,你开心就行。”
晏启扬应了声“哦”,语气没什么太大变化,但苏蔚清几乎立刻感受到了他瞬间低落的情绪。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便下意识开口缓解氛围,“诶?晏启扬,你手里拿的什么?”
“还说呢!”晏启扬注意力成功被转移了,他翻了个白眼,气呼呼抱怨:“我跟顾栖梧说寒假要和我妈咪去国外过,他说要送我个礼物,我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特意下楼拿找他拿,结果是一本习题册!”晏启扬把手机的东西举起来,愤愤地,“你敢信吗?居然是一本习题册!这么厚!好好的寒假,谁要写这么多题!!”
“不用写。扬扬,你不喜欢就不用勉强自己。”顾淮安看向晏启扬的目光里满是溺爱,“你去房间收拾东西,这本给妈咪,待会帮你扔掉。”
说着,她便伸出手去拿晏启扬举起来那本习题册。
晏启扬的气愤倏地消失,他甚至下意识想把习题册往后藏,撤了一点后似乎又觉得不好,顿时尴尬地僵在那儿,嘴里给自己找补,“也不用扔,就随便放着呗。万一万一我心情好了做几道呢”
“放假嘛,就是要好好玩。”顾淮安说着便要伸手去拿,“更何况,你下学期”
“诶!”眼看顾淮安要把不回来的事说出来了,苏蔚清慌忙打断了她,“晏启扬,要不先给我看看?看封面像是自己打印的。”
“哦,好。”晏启扬得救似的,将那本习题塞进苏蔚清手里,悄悄松了口气。
顾淮安收回手,眉头微皱。
苏蔚清本来不是真的想看,随意翻了几页,却发现这本习题册不止是单科的题,而是综合了几门理科,题目也恰到好处,有些题目上面甚至还标注了解题思路,正好适合晏启扬目前的学习水平,一看就是顾栖梧自己选题、整理、又打印出来的。
应该花了不少时间。
他突地意识到顾栖梧对晏启扬的感情远比他想象要更深、更重。
再想到晏启扬很可能再也不回来,他心里更堵得厉害。
他合上习题册,将他递回给晏启扬,勉强挤出个笑来,“留着吧。是他按你现在的水平筛选、整理的题目,我都不一定能选的这么合适。”他刻意换了轻松的语气,“吃透这本,你排名还能再进步两百。”
“再进两百?那我还是留着吧。”晏启扬终于找到了个台阶,拿过习题册,起身溜之大吉,“你们聊,我去房间收拾东西了。”
看着晏启扬迅速溜回房间,“砰”地关上房门,像是生怕习题册被他妈扔到垃圾桶的样子,苏蔚清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可他转过头,便看到顾淮安满脸不赞同地看着他,“苏老师,我理解你在国内背景下的教学理念,可我不希望扬扬去追求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也不希望周围的人给他任何压力,他只需要做他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可以了,我只希望他快乐。”
他突然懂了一直以来萦绕在晏启扬身上的那种感觉是什么。
迷茫。
顾淮安希望他“开心就好”,会对他说“不想做就不做”“不需要勉强自己”,这些其他学生渴求的、盼望的也许恰恰是晏启扬迷茫感的根源。
没人为他设立目标,没人对他有所期待,他做什么、不做什么,好像没有任何区别。做了,那就是因为他想做,不做,那就是因为他不想做。
没人看到他其实一直在尝试坚持不想做的事情,也没人在意他这个过程中的辛苦和努力,自然也没有人因此给他肯定和鼓励。
所以晏启扬那天才会说,有个目标挺好的。
苏蔚清咬了咬下唇,与皱着眉头的顾淮安直直对视,“可是,您有没有想过,晏启扬需要别人对他有所期待。”
“什么?”顾淮安怔了一瞬,似乎苏蔚清的回答并不在她预料内。
“刚接触晏启扬的时候,我也以为他只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可渐渐地,我发现不是这样的,不给他压力、不给他要求、对他不抱期待、随他想做什么做什么,这些似乎并不是他想要的”
苏蔚清语速不快,声音也不高,他清晰地、客观地讲述着他眼里的晏启扬:听不懂课的时候会失落,被老师指责的时候会愤怒,被其他人投来羡慕眼神的时候会莫名落寞,被老师不小心提问到又不会时会偷偷问其他人,对他提出一点要求时会跃跃欲试,有人看到他的努力和付出时会悄悄落泪,被给予肯定和鼓励时会不自觉得意。
苏蔚清从自己眼中的晏启扬,讲到刚开学时晏启扬的不适应,再讲到晏启扬几个月来一点一滴的努力和付出,各科老师对晏启扬评价的变化,以及他日益增进的人际关系。
“有人对他有所期望,他为此坚持去做本来觉得没意义的事情,于是他的努力被人看到,这件本来没意义的事情便有了意义。也许,他甚至已经找到了所谓的‘应试教育’本身的乐趣。前面16年,他是自由的,快乐的,可他同时也是迷茫的,这半年他的的确确不自由,但他逐渐有了方向,有了自己的目标,我想,这应该也是一种快乐。”
苏蔚清最后没说出口的话是,所以这也是晏启扬没把顾淮泯关他禁闭的事告诉顾淮安的原因吧,顾淮泯的教育方式固然令他讨厌,可顾淮泯是这么多年来为数不多对他有期待的人。说顾淮泯骂他是希望得到顾淮安的关心和安慰,可他心里知道,如果把关禁闭的事说出去,顾淮安一定会不计代价的将他接走,那这世界上便再也没人对他有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