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晚司没说话,心里堵着一口气,直接拨了回去。
傅婉初想拦,嘴都张开了,想到什么又把话咽了下去。早晚要来这么一回,躲不过索性一次说清楚得好。
“晚司……?晚司?我,我是……我是程泊。”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都快听不清了,每个字吐的都很艰难。
傅晚司开了免提,手机顺手扔到桌子上,又靠回了椅子,没什么情绪地说:“什么事?”
程泊狠狠松了口气,下一秒嗓子就哑了,听起来像抹了把脸才开口:“晚司,哥对不起你。”
“我还寻思你出国了呢,”傅婉初单手拄着桌子,弯腰冲着手机,冷冷地嘲讽:“说对不起都有这么大时差,八百年都过去了,现在想起来道歉了,程总大忙人啊。”
程泊明显没料到傅婉初也在,愣了会儿,才苦涩道:“我被那点破钱迷了心了,我对不住你们俩这些年对我的照顾,我们仨之前……多好啊,凑一块谁也不敢惹我们,快三十年了,一直那么好……是我不懂珍惜,我不是个东西!你们打我骂我我都认,我知道是我傻逼了,伤了你们……但是,婉初,晚司……”
程泊嗓音蓦的哽咽起来,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崩溃,可声音还是压得低低的,生怕谁发现似地说:“晚司,我就求你这一回,你帮帮我,我快,快活不下去了……左池他就是个疯子,他不是想吓唬我,他这回是真想让我死!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了!”
傅晚司和傅婉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复杂的痛恨,里面夹杂着对背叛的厌恶,以及三人近三十年的过命的感情,让眼底的恨都不透彻——
人是太复杂的动物,你可以轻而易举地憎恨一个陌生人,但如果那个人跟你是最交心的朋友,你去憎恨他的同时,也要一并否定自己过去的种种。
你恨了别人,也杀了那时候的自己,痛苦的感觉不会因为你是受害者就少几分。
人跟人的经历一旦纠缠在一块太多太久,就远远不是一句话能割断的,感情最是复杂,也最是伤人。
友情如此,亲情如此,爱情亦是如此。
傅晚司和傅婉初一起沉默着,听程泊在电话里哽咽和后悔,几分真情几分假意他们听得出来。
傅晚司不知道要说什么,再多的羞辱和谩骂都不会有太多的意义,他们受过的伤害不会少一丝一毫,过去的关系也不会再修复。
他失去了一个最亲近最信任的兄弟,以前的程泊在傅晚司心里已经死了,报复现在这个快变成神经病的程泊也没意思了。
程泊不知道对面两个人的想法,他用力抽了口气,语气有些神经质,用气声颤颤地说:“我到现在也没见过他,但是我周围好像所有人都是他的人!我连打电话都要躲起来……我怀疑我每天喝的东西有问题,我现在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晚司,你救救我,你救救我,他就听你的话,只有你能救我了……”
“我救不了你。”傅晚司垂着眼,嗓音一如从前,冷冷淡淡的好像带着嘲讽。以前的程泊知道,这不是傅晚司在故意瞧不起人,是他本来就这么说话,跟谁都这样,所以以前的程泊不介意,也不会过心。
但现在的程泊已经没底了,他不敢说自己还是傅晚司的兄弟,慌得大声喊他:“晚司!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傅衔云的遗产我还给你,那些零零总总的我都不要了,我都还给你!我知道你不稀罕,但是,但是这是我的心意……”
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说:“左池一定是因为这个才盯上我的,但我现在压根找不到他,他不想给我道歉的机会!晚司,求求你了,我没有办法了,哪怕你只帮我联系上他也行,他肯定是因为我之前伤了你才这么对我的,你帮我告诉他,我真的知道错了……晚司,我真的知道错了……”
道歉的话没能说完,骤然响起开门声,紧跟着是程泊的一声短促的呼吸声,电话就被挂断了。
傅婉初愣了下,才飞快地拿起手机又拨回去:“大爷的!别死你电话里,够晦气的!”
傅晚司没拦她,反而安抚似的说:“死不了。”
以左池的性格,不会让程泊这么“简单”地死了。
电话不出意外的被接通了,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说自己是护士,很礼貌地和傅婉初说病人情绪太激动昏过去了,还报了自己的姓名。
傅婉初简单问了些情况,确认程泊暂时没死,才松了口气,一脸晦气地扔了手机。
“你别管了,”傅婉初皱着眉说,“好不容易安静一阵。”
“我也管不了,自己造的孽只能他自己背。”傅晚司低声说。
这点不愉快的插曲过去,傅婉初怕她哥情绪不好,赖着住了一宿,等到第二天晚上才被朋友的电话叫走。
临走惦记地叮嘱了半天,见傅晚司没什么反应,提高声音:“哎——!听见没有?让宋姨天天过来给你做个饭,她小孙女也大了,再不济你给她家找个保姆,让宋姨别那么累,反正你不差钱。也不是铁打的,再糊弄迟早玩完,我还得给你送终。”
傅晚司让她念叨得头疼,皱眉说了个“嗯”就给人送出去了,其实心里也乐意听人关心,就是抹不开脸好好接受,别扭的不行。
亲兄妹之间谁不知道谁啊,傅婉初一看就明白这是听进去了,也没多留,潇洒地拢了拢头发,留了句“有事打电话”就进了电梯。
傅晚司给人送走的时候一脸不耐烦,等自己转身关门,没了傅婉初制造的各种噪音,偌大的房子骤然安静了下来,突然不适应的反而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