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张嘴左池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每年都要演这么一出,哄他跟着一起去。
小老头哪都好,就这一点,活到快七十了也不长记性。
左池上半身没骨头似的从沙发上往下出溜一截儿,耷着眼皮说:“不熟,不去。”
四个字堵得老爷子哑口无言,僵持半天,还是一个人跟司机一起出发了。
他一走,本就大得出奇的别墅里只剩下左池一个人。
他窝在沙发里,把衣架上的三件外套全扯下来盖在身上,偏头死死地盯着前面冒着水泡的鱼缸,好像里面有什么洪水猛兽,盯得眼睛发酸也不挪开。
周围安静得能听清心跳声,他渐渐感觉四周的墙在慢慢后移,留给他的空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得像小时候那个怎么跑都跑不到头的牢笼。
明明留给他的地方有那么宽敞,他还是快要在里面窒息了。
“妈妈”最喜欢看他跑了。
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远,再温柔地把他追回来,用细细的木棍一下一下狠狠抽在嘴角,抽得皮开肉绽,问他还跑吗。
他永远都会笑着说“不跑了”,满嘴的血兜不住淌到脖子上,嘴角的弧度也不会掉下去。
“爸爸妈妈”喜欢看他笑,他笑起来好看。
左池神经质地眨着眼睛,很轻地呼吸。
他已经离开很久了,可以控制着不去想念“爸爸妈妈”了。
但今天是个不太好的日子,是一切的开始,每年这时候他都很紧张。紧张左方林的话,紧张自己的梦,紧张那段一辈子也忘不了的记忆。
他想有人陪着他,让他感觉到周围不是空的,是有边界的。
左池拽了拽最外面那层外套,遮住眼睛,翻身把脸整张埋进沙发里,用力地往下压了压。
嗓音压抑着,很小声地背了一小段书。
“他怎么会这么笨,洗个菜手就伤了。女人好心疼却也不说,只抢过盆骂他是蠢的痴的,然后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了地让他下次疼了要出声。”
“她小心翼翼地给他包上一圈细布,这布顶顶好,缠上之后他就不疼了。他抱着她笑得眼都弯了,哄她他就是笨么,一辈子都离不开她。”
“男人和女人是两个极端,他说话好听着呢。”
左池慢慢闭上眼睛,嘴角不受控制地勾了勾,他用手压下去。
牙齿咬住旁边的软肉,用力到尝出血腥味,才病态地感到安全。
……
躺了不知道多久,等左池再掀开衣服,外边天都黑透了。
他坐起来醒了会儿神,撸着袖子把手机从鱼缸里掏了出来,很不客气地一顿开机操作,机子彻底报废了。
好在他还有别的手机,左池用备用机给一个备注“七号”的人发了条消息。
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