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不吭声,宴平秋还有些奇怪,刚要回头,就被下一瞬开口的那个声音给吓得愣神。
“你先到门外守着,半柱香后再带人进来。”
“是。”
宴平秋自动屏蔽了沈容之制造的一切动静,满脑子都在回放刚刚响起的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声音。
很快他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一般,快速回过头去,果然瞧见了那张熟悉的面孔。依旧苍白,依旧病弱,他不由去想,他这才刚入狱几天,太极殿的奴才就伺候的如此不上心了?实在该死。
颜回雪自是不知他心中所想,他将官帽摘下,放在桌子空出的那处,而后看向宴平秋那张全然呆楞住的脸,开口道:“怎的?你很意外?朕不来的时候,你不是明里暗里地跟沈容之说朕是如何怠慢你、不重视你的吗?朕如今来了,你却倒像是更不情愿了。”
听见他开口,宴平秋很快从恢复情绪,面上依旧散漫,只是不再继续坐在牢里,而是自顾自地拉开牢门,便走便道:“怎会呢?陛下能亲自来给奴才送行,奴才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着,他就在一桌好酒好菜前坐下,没有半分赴死的害怕,反而从容得过分。
颜回雪目光紧随他,看着他心无旁骛地夹了一筷子菜,一副没把自己当外人的样子,也不再多说什么。
都是宫里出来的人,这样的好酒好菜意味着什么,他与宴平秋都清楚。这就是宫里处置人最常用的手段,看似体面温和,实则最最杀人诛心的。
宴平秋现在的情绪并没有看上去的那样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十分混乱。隐隐颤抖的手已然出卖了他,不过皇帝并没有揭穿,而是顺手替他夹了一筷子菜,说:“朕记得你十分重口,不是甜得腻人,就是辣得呛人,朕一直以为都无法适应,不过想着这样同桌吃饭的日子也不会再有了,便叫人都按着你的口味做了,不知你吃着如何?”
皇帝表现得十分自然,宴平秋却实在做不到面面俱到。
两情相悦的人,到底还是走到这样绝情的地步。
宴平秋只觉得嘴里发苦,面上却强颜欢笑道:“能得陛下如此惦记,奴才此生也无憾了。宫里的手艺,向来是天底下最好的,奴才吃惯了民间粗食,如今吃了陛下准备的这些,只觉得王母的蟠桃宴都及不上这一桌三分。”
颜回雪只当听不懂他话里隐藏的深意,面上淡然道:“既然喜欢,就多吃些。”
“是。”
宴平秋应了,却并未当真吃多少,只吃了两口,便不再动手。
倒是皇帝从始至终都没有要吃的意思,也不知是只单单不合胃口,还是这些饭菜里也都下了毒。
宴平秋如此想着,又报复性地塞了几口模样精致的点心。咬东西时,目光还直勾勾地盯着皇帝,像是吃的不是糕点,而是皇帝的血肉。
颜回雪倒是一副视若无睹的样子,眼睁睁看着宴平秋把桌上的菜都尝了一遍后,才问出一个一直以来都十分好奇的问题,“你这样一会儿食甜,一会儿食辣,嘴里就不觉得奇怪吗?”
见皇帝还有心情跟自己闲谈,宴平秋一直以来都不算美妙的心情竟也跟着缓和了几分,解释道:“奴才挨过饥荒,早吃坏了,再甜再辣的东西,到奴才嘴里,都不过才一两分罢了。”
这是头一次听他解释这些,皇帝顺势沉默了下来。
宴平秋现在也不指望这些能换皇帝心疼,只是在皇帝沉默后,继续说:“也好在奴才的爹将奴才哄进了宫,不然奴才怕是早就成了个饿死鬼,死后都惦记着饿肚子的滋味。”
听他如此调侃,还自嘲地笑了几声,颜回雪却无太多情绪,只说:“这些往事,你也不必太介怀。”
“确实,反正他也死了,等奴才死了再去同他算账吧。不过……也很快了。”
颜回雪:“……”
皇帝不知是何种情绪,只是在他收出这番话后下意识地眼神闪躲开,目光紧盯着桌上已经斟满的酒杯,久久不语,
宴平秋却已经没力气再继续关注他的心情如何,反倒抬起酒杯,冲皇帝举杯,道:“你明明知道我一贯不喜饮酒,却不想还是选了这样的方式送我。我原以为吃了点心我就该中招了,只是满桌的菜都尝遍了,却始终觉察不出半分痛楚,想来这要人命的东西就只能下在这杯酒里了。”
颜回雪沉默着,不做答复。
就在宴平秋不做期待,准备一饮而尽的时候,颜回雪也举杯了。这下轮到宴平秋不知所措了,他迟疑着要劝阻,却听对方开口,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道:“谢你替朕担下骂名无数,是朕愧对于你,对你不住。”
说罢,颜回雪便抬头一饮而尽,如此豪爽,倒让宴平秋以为这就是一顿寻常的饭菜,可对方的话却又不得不叫他多想。
什么叫愧对于你?什么叫对你不住?
宴平秋光是说这些,他也仍觉不足,然而接着便见皇帝似愁绪重重,一杯尚不能排解,竟又接连痛饮三杯,直到宴平秋出声提醒,“酒多伤身,你如今身子不敌从前……”
说到这,旁的多余关心的话他便也不想再说。总归爱来恨去,到最后都是一场空。
他眸光在皇帝的面上流转,似想借这片刻,将临死前所见的这张脸的每一处细微表情都给记住。但也只是片刻,转眼他便仰头将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酒刚下肚,他就已经知道自己的这一杯与皇帝的有所不同了,不过他并未感到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