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不得什么有名号的大人物,只是个寻常武夫罢了,听从命令将人舌头绞去,转头将人抛尸荒野,若非一口气还没咽下,大概也不会那般巧地叫奴才捡去。”
沈容之对这个林夫子自然是不认识,因此稀里糊涂听了半天,都觉得宴平秋是在打哑谜。加之方才对方明晃晃带有杀意的目光,他大概也明白,此事并不适合自己知道,于是识相地找了个由头离开,将隔间留给二人。
见人自觉离开,宴平秋便也不似之前那般守规矩,转而凑到皇帝跟前坐着,手上也是没个正形,或是捻一律垂落的墨发,或是抓着人的手把玩个不停,嘴上说的却是极其正经的话题。
颜回雪早已习惯,甚至无意识地身体朝对方偏去,那说话的声音便也更加清晰。
“林夫子捡来的那个女儿是个有胡人血统的孩子,这样的另类,夫妻二人本不打算收养,无奈稚子无辜,便在大雪天里将孩子留下来,认作亲女。本是不常出门的闺门小姐,哪怕容貌与汉人有所区别,却也这般养到了十五岁。那年山中常有匪乱发生,林夫子一家不幸遇上,这才遭了难,本以为妻女皆不在人世,却不想,女儿不仅没死,反一户人家卖去做妾,林夫子偶然得见,便一直急着要上门要回女儿。”
“但京中能卖得起姬妾的人家,无一不是位高权重的,林夫子位卑职小,只得拼命筹钱想要赎回女儿,不想那户人家收了钱还不放人,将人赶出门后,转头便将他女儿给转卖了。得知女儿尚且苟活,林夫子自是拼尽全力也要将人带回,私下里动用了所有关系,查了整一年这才得知女儿消息,还不等他赶去,再传来的便是死讯。”
宴平秋将这令人唏嘘的前因后果尽数说出后,转头亲了亲人嘴角,又道:“林夫子为女儿奔波辗转,女儿死后,更是为了报仇,追查数年,手中掌握了不少证据,这也不免叫人注意到,派出杀手意图了结掉他。
最后,林夫子虽保住了命,却叫人挑去手脚筋,并绞了舌头,从此那个儒雅的读书人便变成人如今这个哑巴老翁,便是提笔再写,笔下的字也再不似从前那般端正。
宴平秋一时说了许多,颜回雪都始终沉默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明白宴平秋如今说这些是出自什么缘由,二人方才回京,有许多事都需要处理,这位林夫子所经历之事,或许便跟当日将他卖去的那所花船有所关联。
沉默良久,颜回雪终于开了口,“难怪,我印象里虽对这个夫子并不熟悉,却仍旧记得,太学里他是为数不多的对我笑脸相迎之人。”
或许是想起了家中女儿,这才爱屋及乌地对这个身带异族血脉的皇子生出了几分同情。
颜回雪有幸得这位夫子几次帮扶,便也因此将此人记住了。
时光流转,他已登基为帝,不再是为人唾弃的七皇子,而昔年曾对他有过恩惠的夫子,却落了这般下场,带着满身冤屈与病骨,苟延残喘至今。
“你于何时何地将人捡走的?”
显然,这事不可能发生在当下,看林夫子与宴平秋的相熟程度,只怕人留在这明月楼已经有些年岁了。
闻言,宴平秋笑将脸送过去意图贴近皇帝的唇,叫人抬手推开后,才不甘心地道:“早几年的事儿了,那时还在先帝爷跟前办事,偶然路过瞧见的,本不欲发这个善心,谁叫他好死不死地抓着奴才衣角不放,便只能将人带回去了。只是没想到,当年随手捡回来的人,竟与今日的一桩大案子撞上了,缘分这东西,果然妙不可言。”
说着,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又厚着脸皮贴上去道:“当然,叫人意想不到的又何止这一件呢。”
宴平秋意有所指地说这,手指在颜回雪腰间摸索着,亲密溢于言表。
最终是颜回雪也忍不住他这副不顾场合便动手动脚的样子,先一步将人推开,冷声道:“注意分寸,这可不是什么由得你胡来的地方。”
叫人推开后,宴平秋也不觉得有何难堪,反倒有闲心继续说笑道:“那换个地方,陛下便准奴才胡来了?”
“你尽管试试。”颜回雪冷冷回了句。
说罢,宴平秋只是笑着,还不等他继续说那些不着边际的话,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偏偏就这么巧,二人方才将林夫子所经历过的事大致说了一遍,话题刚结束,林夫子便带着刚泡好的热茶来了。
哑巴了的林夫子口不能言,便只能用敲门声来提醒门内的两人。
果然,在听到这动静后宴平秋便立即恢复了人前那副恭敬的样子,人也坐回了本该坐的位置,而后清了清嗓叫林夫子进来。
林夫子如今也不再叫林夫子,楼里的人都叫他林老伯,平日里只管烧水倒茶的事儿,那双本该提笔书写的细腻的手早被老茧覆盖,一身傲骨的读书人,如今也只是个无人在意的糟老头罢了。
林老伯倒了茶后,又冲颜回雪比划着,似有话要说。
颜回雪看不懂,只得等着宴平秋来翻译,“他说这是去岁收的茶叶,虽不名贵,但胜在口味清甜,所以一直有收着。今日没好茶招待,还望陛下莫要嫌弃。”
宴平秋如此解释着,林老伯便在一旁点头附和。
见宴平秋竟是当真看得懂林老伯所比划的,颜回雪也不得不称奇,转而对一直带着希翼看向自己的林老伯道:“多谢,寻常的茶即可。”
想必他也是从宴平秋那知道他对这样附庸风雅之事尤其上心,这才拿出了自己一直以来收着的茶叶,便是落得这般地境,他也仍旧保留了些身为读书人的习性,譬如这茶,只怕也是他平日里不舍得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