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太孙这步棋走得万无一失,谁想皇帝竟另有机遇,平安归来。
众人心思活络,一个个侧目对视几下,这才敢犹豫着起身,嘴上还不忘谢道:“谢陛下隆恩!”
抬眼扫了一下台下的一众臣子,也不管身后坐着的人是谁,宴平秋便不顾尊卑地在这样的场合公然打趣道:“许久不见,诸位大人怎么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莫不是都害怕咱家回来不成?”
按理来说,皇帝不发话,哪能由着一个太监在此耀武扬威的。
众人面面相觑,却都不敢在此刻提出质疑。
对于皇帝,他们眼下仍在观望。
皇帝却好似并不介意一般,全程都冷着一张脸,偶尔投来打量的目光,却都是冷冰冰的,叫人瞧不出他心思为何。
颜稚如在台下看着这一幕也心生疑虑,犹豫片刻,便站出来主动挑起话题道:“陛下离京数日,京中变故层出。为稳定局势,臣应诸位大人请求,暂居太子之位,替陛下处理各方事宜,本是无奈之举,却到底越有越俎代庖之嫌,还请陛下降罪。”
他这话一出,为的就是给自己一个迫于无奈的清白名头,如此,便是皇帝有再多不满,也会碍于群臣,最后咽下这口气。
颜稚如的这个算盘打得极好,既保全了自己,还不忘博一个好名声。
如今宫内都对外声称皇帝大病未愈,只叫太孙代为掌权,也因此,在处理北方雪灾一事上,百姓只知太孙,而不知皇帝。
无论此事最后处理得如何,总归是落了个尽职尽责的好名声。
颜回雪目光紧紧盯着他,其中的威压是过于直白,饶是不曾抬眼,颜稚如也感受到了,为此暗自胆战心惊。
他虽年少,却也并非全然愚蠢之辈。
这个叔叔是如何登上皇位,皇爷爷又是如何魂归西天的,他多少是知道一些的,也因此,他时刻谨记着母亲的话,藏拙守拙,绝不声张。
本以为此次是他改天换命的好时候,却却偏偏算来算去,到底漏算了。
纵然心中又惊又怕,颜稚如也只能强撑出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表现得像一个绝对忠心的臣子。
就在他倍感煎熬之际,高座上的皇帝终于发了话,“稚儿临危不乱,替朕拦下重任,如此有担当,朕又岂能怪罪,按理来说,朕本该重赏你才是。”
闻言,颜稚如刚想松一口气,开口谢恩。
却不想一转头又听皇帝继续道:“即日起,朕便封你为三品郡王,取‘贤’一字做封号如何?贤德端正,做一个为朕尽心效力的贤臣。至于封地……眼看年关将至,你皇祖母必然不舍你远去,你便暂且在京中的宅子安置,待成了婚,再选封地也不迟。”
这话一出,颜稚如彻底僵立原地。
原本借着皇帝失踪为由,他太孙的身份已然光明正大的摆在明面上,先帝已死,新帝继位,他就是最名正言顺的太子人选。皇帝失踪期间,他一直以太子身份自称,便是到了如今,他也依然住在东宫,其中意思,皇帝不可能不明白。
如今他轻飘飘几句话便把他先太子之子的身份盖去,转而给了个三品郡王的空衔,便将他打发了。
颜稚如心中腾然生出一丝怒意,却又碍于眼下时局而不敢轻举妄动,只得低头谢恩。
本以为这个修罗场就如此三言两语地揭过,谁想帝又似无意一般,提道:“眼下正值你母亲新丧,作为孝子,你合该继续为其守孝才是。此前迫于形势无奈,你尚未能好生为母亲尽孝,往后的日子,你便都留在府中,好好替你母亲诵经祈福,祝她早登极乐才是。”
自入冬起,京中便风波不断,太子妃之死更是来得突然。
颜稚如虽有些城府,眼下却还是叫皇帝的几句话,激起了怒火,哪怕他有意隐忍,那双紧握颤抖的手,却仍旧暴露了他此刻的情绪。
一个突然失去母亲的稚子,又如何听得了这般带着些挖苦意味的话。
几番情绪调整,再开口的声音却依旧颤抖,道:“是,臣遵旨。”
这场面倒像是尖酸刻薄的皇帝在欺负一个过早失去母亲的稚儿,与太孙一个阵营的王家自然看不过去,很快便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陛下,太孙连日处理要务,不辞辛苦,每日更是睡不足两个时辰,如此艰辛,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陛下,您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大约是许久不与皇帝相处,向来畏惧于皇帝冷酷的他们之中,竟也有这样大胆不畏强权的。
颜回雪自然看出了他王氏的身份,只是扫了一眼,一旁的宴平秋便很快从他的眼中领悟其意思。
于是下一瞬,便瞧见本该退让一侧的厂督又再度‘站了出来,面上依旧是那令人感到不寒而栗的笑,道:“王大人,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口口声声,莫不是在指责主子爷此举不妥?”
“臣不敢,臣不过是心疼太孙尚且年少便失去母亲,故而生出了几分舐犊之情。”
接着又听他道:“陛下虽是君,但与太孙到底亲如叔侄,即是晚辈与长辈,陛下身为长辈,更不该对一位晚辈如此苛责,理当善待才是。”
那人说得振振有词,话里虽带着几分敬意,面上却是毫不掩饰的指责。
自古以来,文臣说话向来夹枪带棒,毫不客气,只是碍于如今昭国先后两位皇帝都是不好惹的,这才叫他们收敛了几分。或许是淡忘了这位陛下的威仪,这才会有了如此不畏强权的一幕。
宴平秋饶有兴致地瞧着这一味地作死的人,随即开口,“从前瞧着王大人木讷寡言,不想今日一举,竟是如此的巧言善辩,倒是从前埋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