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只要走得够远,就可以把那扇窗户甩在身后。
但无论他走多远,闭上眼睛的时候,看见的还是那扇窗户。
窗帘被风吹起来,一下一下地飘动。
像一只手。
那天晚上下了雨。
游邈骑着摩托车回学校,路过那栋公寓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把车停在园区外面的车棚里,熄了火,仰躺在车座上,听着雨水砸在棚顶,发出一阵闷钝而密集的低回声。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朦胧雨幕,习惯性地落向十一层那扇窗户。
一片寂静,那扇窗是黑的。
有脚步声靠近了。
游邈没有睁眼。大概是住在这栋楼的住户,正带着满身湿气,步履匆匆。
但那脚步声停了。
停在他旁边,没有继续往前。
雨砸在棚顶,是一阵紧过一阵的沉闷回声。
游邈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人站在他的摩托车边上,撑着一把黑色的伞。
借着光,游邈看清了那个人的样子。
那种感觉并不陌生。
在清迈那些闷热的雨后,成簇的鸡蛋花会整朵掉在泥里,它们的花瓣很厚,掉下来的时候还是完整的,却因为泡了水而透出一种淤青般的褐色。
他就像那种花,沉重的,湿透的。
“你是同性恋吗?”那个人开口了。
语调带着一点奇异的温和,没有挑衅,倒像是一种绝望中的确认。
游邈没有说话,他在心里冷笑,这开场白荒谬得像一场劣质的幻觉。
“你是吧。”
游邈依旧没有回应,他知道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遮蔽,他在等这把伞开出它的价码。
目光在雨里胶着几秒,有些东西在潮湿的空气里发酵。
“你要来我家吗?”对方再次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被雨声泡软了。
前三秒,游邈什么都没想。
他只是看着那个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是疲惫,是茫然,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的窒息感。
第四秒,空气在潮湿里变厚,像是一层透明的,正在凝固的胶质。他漫无边际地想——也许他闻到了雨水的味道,这味道让他想起清迈泥地里那些同样泡透了雨水的鸡蛋花。
第五秒,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如果他真的和一个男人回家,游铮会是什么表情?
不过念头很快就过去了,像一滴雨落进水洼里,砸出一个小小的涟漪,然后消失不见。
第六秒,游邈的视线从对方的眼睛下移,落在了那把黑伞上。
他发现那把伞倾斜的幅度很大,几乎整个伞面都遮在了他头顶,而撑伞的人大半个肩膀都暴露在雨幕里。那件鱼骨纹白衬衫被雨水洇透,湿漉漉地贴在削瘦的肩胛骨上,透出一种近乎狼狈的,病态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