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暮从厨房出来,擦着手,看到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手握着,没有说什么,走到旁边坐下来,拿起织了一半的毛衣继续织。安安把手抽回来了,不是不好意思,是觉得当着他妈的面不太合适。沈暮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有拆穿。
“安安,你小时候那些照片,给顾知行看看?”沈暮说。
安安的脸一下子红了。“妈——”
“在书柜下面那个相册里。”沈暮说。顾知行已经站起来了,走到书柜前,蹲下来,找到了那本相册。安安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靠垫里。顾知行翻开相册,第一页是安安满月的时候,穿着红色连体衣,被沈暮抱着,眼睛闭着,脸皱成一团。
“这是你?”顾知行问。
安安从靠垫后面露出半张脸。“别看。”
顾知行翻到第二页。安安一岁,坐在爬行垫上,手里抓着一只小熊,嘴巴上全是口水。翻到第三页。安安两岁,站在冰场围挡边,踮着脚尖往冰面看,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两只手。安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蹲在顾知行旁边,伸手去抢相册。
“别看这个。”
顾知行把相册举高了,安安没抢到。顾知行翻到第四页。安安三岁半,穿着冰鞋站在冰面上,扶着墙,表情很认真。照片是方教练拍的,角度不太好,安安的脸有点模糊,但能看到他在笑。顾知行看了很久。
“你在笑。”顾知行说。
“没有。”
“嘴巴是弯的。”
安安凑过来看了一眼,确实在笑。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这张。”顾知行说,“给我。”
安安看着他。顾知行的表情跟平时一样,但安安觉得他说“给我”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你要干嘛?”
“留着。”
安安把相册从顾知行手里拿过来,翻到那张照片,抽出来,递给他。顾知行接过照片,放进了口袋里。沈暮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顾知行回到家,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照片。照片上安安三岁半,穿着冰鞋,扶着墙,嘴角弯着。顾知行把照片夹在笔记本里,夹在最新的一页。那一页上面写着:“周许安,28岁,是我的人了。要记得。”顾知行把照片放在这行字的旁边,合上本子。
他拿出手机,给安安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
安安回:“嗯。”
顾知行看着那个“嗯”,想起安安小时候给他发消息,也是“嗯”,一个字,一个句号。这么多年了,没变过。顾知行又发了一条:“你妈织的那条围巾,是给我的吧。”
安安回了一个问号。顾知行说:“浅灰色的。不是你的风格。”
安安过了几秒才回:“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妈递给你的时候,你看了一眼,放我这边了。”
安安没有再回。顾知行把手机放下,翻开笔记本,看着那张照片。安安三岁半的笑,模模糊糊的,但顾知行觉得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笑。他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关了灯。
“补以前没做到的事。”
见家长之后的日子,安安以为生活会回到原来的轨道——训练、比赛、回家、顾知行。但顾知行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黏了。
以前顾知行在家等安安,现在顾知行在冰场等安安。以前顾知行在冰场等安安的时候坐在看台上写笔记本,现在顾知行在冰场等安安的时候站在围挡边,手里拿着保温杯,安安滑过来他就递过去,安安喝完了他就收回去。许乐第一次看到这个场景的时候,问安安“你家顾知行今天不用上班吗”,安安说“他请假了”,许乐说“他请了多少天”,安安想了想,说“不知道”。
安安确实不知道。顾知行没有告诉他请了多久,安安也没有问。他只是每天训练结束的时候,看到顾知行站在围挡边,穿着深色大衣,围巾围到下巴,手里拿着保温杯,跟第一次在冰场见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个子高了,眼镜换了。
有一天安安训练完,换好鞋,走到顾知行面前。顾知行把保温杯递给他,安安没有接。
“你今天不用上班?”安安问。
“请假了。”
“你请了多少天?”
顾知行想了想。“一周。”
安安愣了一下。“一周?你公司怎么办?”
顾知行看着他。“公司没有我一周不会倒闭。”
安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是温水,不甜不咸。他把杯子还给顾知行,两个人走出训练馆。外面天快黑了,路灯亮了。安安走得很慢,顾知行走在他旁边。
“顾知行。”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顾知行看了他一眼。“没有。”
“那你为什么请假一周?”
顾知行沉默了几秒。“想多陪陪你。”
安安停下来,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顾知行的脸上,安安能看到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像冰面。但安安觉得那冰面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看不透。
“顾知行,你以前不说这种话的。”
顾知行没有回答。他把安安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握着。“以前不敢说。”
安安看着他,等他继续说。顾知行没有再说。他牵着安安的手,走回了家。
那几天,顾知行每天都来接安安。早上送他去训练,中午在冰场旁边的咖啡店等他,下午接他回家。安安问他“你不无聊吗”,顾知行说“不无聊”,安安问“你在咖啡店干嘛”,顾知行说“看报表”,安安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