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医生和护士进来检查。
季时安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任由他们摆布,对医生的询问、护士的操作,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眼珠都很少转动。
他重新睁开了眼,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一片空洞,没有任何焦距。
只是直直地望着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什么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东西,又仿佛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
季云枫和谭玲玲围在床边,又是哭又是笑,语无伦次地表达着欣喜和后怕。
谭玲玲不停地问:“时安,你觉得怎么样?手疼不疼?头晕吗?饿不饿?想不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季云枫也搓着手,笨拙地试图说些安慰的话。
但季时安对他们所有的关心和询问,置若罔闻。
他安静地躺着,呼吸清浅,除了眨眼,几乎没有别的动作,对父母的存在和声音,没有任何回应,就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美丽空壳。
下午,季宗临也来了。
看到孙子这副模样,他眉头紧锁,在病房里站了许久,最终,走到床边,沉声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时安,这次的事……到此为止。”
“爷爷不会再关着你了,你好好养伤,把身体养好。”
这几乎算是季宗临能给出的最大让步和“好消息”。
然而,季时安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空洞的目光依旧定格在苍白的天花板上,仿佛季宗临说的话,不过是空气中无关紧要的杂音。
季宗临的脸色沉了沉,但看着孙子手腕上厚厚的纱布和苍白脆弱的模样,终究没再说什么,重重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面对季时安这种彻底封闭、拒绝沟通的状态,谭玲玲心急如焚。
在医生确认身体伤势稳定后,她不顾季云枫的犹豫,坚持请来了医院最好的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是位气质温和的中年女性,她尝试了各种方式与季时安沟通,轻声引导,使用放松技巧,甚至尝试了非语言的交流方式。
但季时安始终如一,他醒着,呼吸着,但意识仿佛沉入了最深的海底,封闭了所有对外的通道。
他不看人,不回应,对任何刺激,包括疼痛测试,都表现出极度的麻木和抽离。
经过几次艰难的尝试和评估,心理医生私下对季云枫和谭玲玲给出了一个沉重而专业的诊断:“严重的创伤后解离性木僵状态伴选择性缄默。”
医生解释道:“这是由于遭遇极度创伤性事件,长期的非法囚禁、极度的绝望感、濒死的自杀行为后,个体心理防御机制过度激活。”
“导致意识、记忆、身份或对环境的知觉出现崩解,以“关闭”自我的方式,来逃避无法承受的现实痛苦和情感冲击。”
“他并非生理上的昏迷或痴呆,而是精神上主动切断了与外在世界的连接,将自己封闭在一个绝对安全,也绝对孤独,的内在空间里。”
“选择性缄默则是其中一种表现,并非不能说话,而是拒绝用语言与令他感到威胁或痛苦的外部世界交流。”
“这不是简单的‘闹脾气’或‘心理问题’,”医生语气严肃,“这是非常严重的精神心理创伤。”
“强行刺激或逼迫他说话、回应,可能会加重他的状况。”
“目前最重要的是提供一个绝对安全、稳定、无压力的环境,配合药物治疗稳定情绪,耐心等待他自我修复,慢慢重建对外界的信任感和连接。”
“这个过程……可能会非常漫长,也可能会有反复。”
季云枫和谭玲玲听得脸色发白,又是心疼又是无措。
他们不懂那些复杂的专业术语,但“严重创伤”、“自我封闭”、“漫长”这些字眼,足以让他们心碎。
季家几人束手无策。
季宗临得知诊断后,沉默了更久,最终摆摆手,不再过问,只让“先把伤治好”。
于是,所有人的注意力,暂时都放在了季时安手腕伤口和身体的恢复上。
每日输液、换药、监测,季时安像个精致的玩偶,配合着一切医疗操作,却对周遭一切人事,保持着彻底的沉默和空洞。
季云深在季时安醒来的当天下午就知道了消息。助理在电话里简短汇报:“时安小少爷醒了,生命体征稳定,但……精神状态似乎不太好,不太与人交流。”
季云深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城市,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才淡淡回了句:“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没有立刻回去医院,也没有再询问详情。
只是那天晚上,他罕见地没有处理完堆积如山的文件,而是很早就离开了公司。
他没有回云顶壹号,也没有去市中心的公寓,而是让司机漫无目的地开了很久,最终停在江边。
他独自下车,靠在冰冷的栏杆上,点燃了一支烟,看着黑暗中奔流不息的江水,和江对岸璀璨却冰冷的万家灯火,直到夜色最深,才掐灭烟头离开。
他再没有出现在医院,仿佛那个浑身是血、抱着季时安冲上救护车、失控怒吼的男人,只是所有人共同的幻觉。
三更半夜的探视
时间在医院苍白单调的节奏中又过去了两天。
季时安手腕的伤口在精心护理下开始愈合,但精神上那层厚重的壳,却仿佛越结越硬。
他依旧不说话,不回应,大部分时间只是睁着那双空洞美丽的眼睛,望着虚空,或者长久地沉睡。
谭玲玲和季云枫的陪伴小心翼翼,充满哀戚,却无法触及他内心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