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未停,雨头就过了,雨水滴滴答答,再没一点喧嚣,
雨虽住了,铅云却压得更低,天色昏晦如暮夜。裴琳琅望着车外,心口沉甸甸的,比来时更重。
进宫这一路,马车曾路过秦玉凤的店门前。
多日不见,秦玉凤也变了,店门紧闭着,她的脸上没了丝毫说笑的意思。
那时她正急着准备出门,意思是去外面避避风头,免得将来被查她曾与长公主勾结。见了她,目光沉沉地定在她的身上。
秦玉凤忽然跟她道歉,说过去如何如何对不起她,事到如今……罢了,不说了。然后她拿出两张契纸,一张是当初她留下的,另一张是明珠留下的。
她将两张一齐塞进她的手里,低低地劝她,“别怪你姐,你姐是觉得你不是做生意的料子,又怕你操劳,又怕你被一家店绑在这里哪都去不了,她让我每年每月按分红给你银子。”
裴琳琅整个人怔怔的,喉间发堵。
她什么也没说,大难当前,她知道她们这一别大概就是永远,即便再见,恐怕也是黄泉路上的事了,故只是接过来,不说别的难听话,更不提自己是多少厌恶她。
她也看着秦玉凤,心情复杂,
“你姐她……”秦玉凤欲言又止,颓然叹了口气,“她有好一阵子没见我了,本来早上打算去跟她告别一趟,人没见到,却只收到一封你姐留下的信,说是给你的,你拿着吧。”
“我走了,你们好好保重。”
那信叠得整整齐齐,和过去岑衔月曾交给她的那封一样。裴琳琅郑重地收下了,却不敢去拆看。
此时那信正搁在她的胸前心脏的位置,完好无损。
裴琳琅沉沉吁了口气,踏下马车。
抬目望去,眼前正是午门口。这里更为空旷寂寥,风里夹着稀碎的雨水,一切仿佛正随着萧瑟的秋风离自己远去。
“姑娘,这边。”寸心在前头回首唤她。
“来了。”
裴琳琅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岑衔月平日从容的神态,将满心惶然强压下去,抬步跟上。
这不是裴琳琅头一回来这里,曾经她只觉得这座城庄严、华贵,觉得一切都让她不自在,让她遥不可及。
再次望着这座城,裴琳琅却是满心的恍然如梦,像望着一座海市蜃楼。
她不知道她和岑衔月竟然是有可能死在这里的。
她们并未径直入宫,而是沿着午门旁一条几被荒草掩埋的窄径疾行。
裴琳琅紧跟在寸心身后,周遭宫墙渐远,草木愈深,竟走入一条幽长得望不见尽头的夹道。
阴云天气里,两侧高墙倾轧,天色只剩头顶一线惨淡的灰白,压抑得令人呼吸不畅。
裴琳琅勉强平复喘息,环顾四下,见退路已渺,前方杳无人迹,终于低声问:“你可是要带我去见梁将军?”
出了这般翻天覆地的大事,梁千秋总不至于还窝在山里,裴琳琅猜到梁千秋大概就在紫禁城的附近,但没想到竟然这样这样近。
寸心脚步未停,亦未答话。
裴琳琅又问:“或者,她们之间是什么计划,你知道么?”
回应她的仍是沉默与寸心挺直如标枪的背影。裴琳琅便也不再去问,只默默将途经的岔路、残碑、古树一一记在心里。
夹道尽头,豁然见一座孤零零的废塔,塔身半颓,藤蔓攀爬,在晦暗天光下宛如巨兽蛰伏。距塔尚有数丈,寸心蓦然止步。
“前方便是。姑娘请自行上去。”她的声音平板无波。
“你不跟我一起?”裴琳琅回头,见她神色冷凝,忽而恍然,扯了扯嘴角,“是了,你怕挨骂。”
她故作轻松地甩袖朝废塔走去,心却悬到了嗓子眼。
刚踏出不过七八步,身后疾风骤起。
两道黑影如鬼魅般自身后扑至,她尚未惊呼出声,已被狠狠掼倒在地,尘土混杂着草屑呛入口鼻。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另一道力紧扣她脖颈。
“杀了,还是敲晕?”一道粗嘎的声音问,语调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将军吩咐,但凡闲杂人等踏入此地,格杀勿论。”另一个声音更冷。
“唔——!”裴琳琅魂飞魄散,知这是梁千秋的下属,忙拼命挣扎,那捂嘴的手略松了半分,她立刻用尽气力嘶喊出来:
“我是你们将军未过门的夫人!谁敢伤我!”
身后两人动作明显一顿。
“胡言乱语!”钳制她脖颈的那只手更紧了些,声音里带着怀疑与狠戾,“将军何曾——”
“我有凭证!”裴琳琅急喘着打断,费力地将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猛地掏出一物,高举在昏晦的光线下,“瞪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
那物件入手沉实,边缘冰凉,在暗影中泛着幽微的金属光泽。虽晦暗不明,其上镌刻的狰狞虎纹与独有的暗记,却让两名暗卫瞳孔骤缩。这绝非寻常人能拥有的东西,更非仿造可得。
两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惊疑。手上力道不自觉地松了。
裴琳琅趁机挣开钳制,踉跄起身,用力拍打身上尘土,努力端出几分架势,下颌微扬:“看清楚了?还不速速带路,引我去见你们将军!”
她声音虽还带着颤,眼神却强作镇定,直直瞪视回去。
两名暗卫交换了一个眼神,终究收起兵刃。一人侧身,默然朝废塔方向比了个“请”的手势,目光中的戒备却未完全消散。
裴琳琅定了定神,攥紧手中的沉物,指尖冰凉,心底却稍稍落定,抬步走向那黑黢黢的塔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