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由处理公务繁忙,已经不经常习武了,也没能接住扶苏。二人连带着重重撞在门板上,李由抱稳了扶苏,后背被门板砸一下,前胸被扶苏的大脑袋砸一下。
“看来寡人出门应该带条绳子遛你。”嬴政拎着扶苏的衣领,把孩子拉回来站稳。
扶苏扁了扁嘴巴,“我不是小狗。”
“你是小牛犊子。”
“哼。”扶苏小小地哼了一声,见李由捂着胸口咳嗽,关心地道:“你没事吧?”
李由露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咳咳,臣没事,太子当真神力。只是夏侍医给公子非开的药丸是疏肝泻火的苦寒药,吃多了胃里会不舒服,臣正准备请夏侍医来帮忙看看。”
扶苏赶紧让刘季跑一趟,快点把夏无且请过来。
李由迟疑一瞬,见扶苏并没有因为韩非那番话生气,才委婉为韩非求情:“臣进屋时,察觉公子非有自戮的念头,便用这调身的药丸刺激他,让他当成毒药服用。或许他‘死’过一遭,能想通很多事情。”
扶苏一张嘴,刚想说什么,回头去看嬴政的脸。
嬴政摸摸孩子的发顶:“寡人不管他是死是活,只要他老老实实待在咸阳就好。”其实就算韩非回了韩国也做不成什么,更何况韩国也存在不了多久了,但他也不想增加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扶苏见阿父不反对留下韩非,才开口道:“韩非以身殉国,是忠义之士。大秦应善待这样的忠义之士,彰显我们的胸怀,招归列国名士,安抚列国民心。他不愿意为大秦效力,花点小钱白养着也行。我去同他说说。”
扶苏推门走进去,见韩非趴在桌案上一动不动。他哒哒哒跑过去,歪着脑袋趴在旁边,眼睛直往韩非的脸上扑。
温热的呼吸打在鼻子上,韩非就算还剩一口气也能感觉到,况且扶苏跑得太快喘息声也不小。
忍了半天,韩非感觉那温热越来越靠近,实在忍不住睁开了眼睛,对上一双笑盈盈的黑亮双眸。他满腔的腹火瞬间空了,无奈道:“太、太子怎、怎么来了?”
“我、我来和你、你说说话。”
韩非一握拳,本已瘫倒无力的身体瞬间来了劲儿,甚至想逮住这个调皮的小崽子揍一顿。
扶苏嘿嘿笑,直起身盘腿坐在旁边,他扒开韩非的掌心,掏出白绢手帕帮韩非擦拭手上的伤口:“李由是很好的人,他很尊敬你的,才不会给你毒药呢。我知道你不愿意背韩事秦,以后就在咸阳隐居起来吧。”
韩非愣住了,竟没想到那毒药是假的,方才他都已经在脑子里复盘自己的一生了。
扶苏抬头看韩非,“就算没有大秦,你觉得韩国真的有救吗?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一个没有英明主将领导的军队只是散沙,一个没有英明国君领导的国家早晚都会衰败。韩国的国土缩减至今,难道都是被秦国吞并的吗?”
韩非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什么。韩国国土衰减,纵然被秦国夺取的城池最多,但也不只是被秦国殴打。
“龙逢救得了夏桀吗?比干救得了纣王吗?伍子胥救得了夫差吗?主君不行,臣属再努力也是徒劳无功。”扶苏摇头,“韩国夹在诸多强国中间,昨日是魏楚奴仆,今日是秦国附属,国君又昏庸无能,这不是你如何变法就能改变的。师兄,我同你说过,制度法律固然治国有效,但也不能无视人事影响。”
这两年来韩非不是没有反思过,甚至日日都在反思自己曾经的主张。他知道扶苏说的话有道理,可韩国江山日暮,他也年过四十,已经没有心力和时间再改变什么了。
韩非方才死气沉沉的面容,此刻浮现出悲叹,嘴唇抖动着,依旧沉默。
扶苏继续道:“国君无能,又被夹在强国中间,命中注定无可挽救。当年韩国在投秦和反秦之间左右摇摆,后与列国联盟反秦。结果呢?韩国被列国当成了马前卒。联盟反秦失败后,列国又压着韩国割让上党十城,来平息秦国的怒火。师兄觉得韩国是什么性质的国家呢?”
韩非捂着嘴唇咳嗽了好几声,胳膊拄在桌案边,颤身咬牙道:“若韩国有一个你这样的太子呢?”
扶苏托着下巴认真思考:“那我还不如跑到楚国去起义容易些。一个国家想要发展起来,必须要有足够多的土地供养人口,韩国被夹在强国中间,往哪里拓展土地呢?”
韩非回答不出这个问题。
“没有足够多的人口,就没有足够多的兵力守护国家。稍微有点发展的趋势,就被周边强国当成肥羊宰了。师兄还停留在三四百年前,诸国林立,变法强国就能逆天改命,可当世的天下格局已经不一样了。”
韩非宛如遭受当头棒喝,真是他的想法落后了吗?
“不怪师兄。”扶苏的手搭在韩非的肩膀上,“身处棋局的棋子是看不清棋盘大势变化的。或许千百年后的人站在局外的角度,能看得更清楚。师兄现在也可以尝试跳出棋局,站在局外的角度看一看。”
韩非按住隐隐作痛的脑袋。
“站在局外看,这局棋韩国已经要下桌了。”扶苏顿了下,“韩国会亡,或许秦国有一天也会亡。商汤易夏,周王易商。人有生老病死,国家也有生老病死,或许这就是不可逆的大势。”
韩非睁开双眼,震惊地看向扶苏,“你竟然认为秦国会亡?”
“哪有长生不死的人?”扶苏回想着仙使讲的那些小故事,半晌后幽幽叹道,“人会生病,国家也会生病,治不好就就会死。但我今天让秦国发展得更好并非没有意义,就算有朝一日这个世界没有秦国和国君的存在,但后人也是秦人的血脉,也是踩着我铺好的路走出来的。他们不会忘了秦国,也不会忘了我,这样不也是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