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道:“可惜这里的鱼多刺。”
扶苏盘腿坐在席子上,突然看见另一张桌子前的茅焦在写东西。他愤怒地控诉道:“让茅焦挑,茅焦最会挑刺啦。”
茅焦没想到被扶苏抓包了,他放下手里的炭笔,第一次把小册子给扶苏看:“臣真的没有写您的坏话。”
扶苏不信,仔仔细细查看小册子,果然只是写阿父对他很好的事情,脸蛋红扑扑地道:“那好吧,记得给我也抄一份哦。”
茅焦怀疑太子都想把这玩意儿刻墓碑上了,他没有说出大逆不道的话,笑着答应了。
嬴政点点扶苏的脑门。
“阿父,他们一会儿考完试就会从这道门出来,可能也来这里吃饭。我们可以看看有没有什么好苗子?我们打赌谁能通过考试!”
嬴政不知道这样能看出什么来?不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但他没有扫孩子的兴:“好。输了就吃半个月的青菜。”
“我不赌了。”扶苏窝囊认输,但吃完饭还是趴在窗口往外张望。
考场院门口喧闹起来,考生们也一个个蔫头耷脑地走出来,看样子没有一个考得特别好。有些考生强忍着没骂骂咧咧,但还是拉着好友吐槽个不停。
扶苏看了半天,没有什么特别有眼缘的人,有些蔫巴巴的。
半天后,他总算找到了一个昂首挺胸的考生,“那考生看样子不错哎。”
扶苏直接对那考生招手,高声喊道:“你过来呀。”
周围人都看向那考生,那考生不明所以,但还是好脾气地走过去,站在窗前笑道:“小郎君寻我有事?”
这人的相貌并不算多出众,却双目炯炯有神,腰间配着一把短剑和玉佩,衬托得他本就高大的身体更加气质不凡。
不会把韩信给蝴蝶没了吧?
那考生初听见扶苏呼唤他,还以为自己碰上了什么顽劣的贵族孩童。那些顽劣的贵族孩童总是喜欢无缘无故地欺负路人,更有甚者还会用弹弓射伤路人取乐。
他强压下心中的不耐烦,撑出一个礼貌的笑,应付这秦国的贵族小孩儿。
可看见扶苏圆圆肉肉的脸蛋,完全没办法让人生出什么讨厌的想法。那考生便知道扶苏绝对不是顽劣的贵族孩童,脸上礼貌的笑容转为怜爱,眼神也变得慈祥起来。
他强忍着去捏捏扶苏脸蛋的冲动,停在一步之外,笑着问道:“小郎君喊我可是有事?”
扶苏趴在窗口,“你好厉害呀。我看这么多考生里面,只有你自信满满地走出来。”
那考生哈哈笑道:“无论考得怎么样,都已经结束了。何必继续忧愁呢?便是没通过考试,我也可以去其他地方寻找做官的门路。大丈夫何患没有安身立命之所?”
扶苏见这考生率性洒脱,颇有几分仙使的味道,心中好感愈增:“你是从韩国来的吗?”他听这人的口音与张良刚刚来秦时很像,张良以前就是韩国人。
“正是。”这没什么好隐瞒的,那考生入秦的通行证上已经写了他的身份,“我叫韩柏。”
韩柏回完话,眼前的小孩子还没说什么呢,雅间内便传出一道低沉悦耳的青年声音:“韩国宗室?”
扶苏扭头去看嬴政,惊讶道:“阿父怎么知道他是韩国宗室?”
嬴政吃饱了,便随意靠在凭几,伸展开长腿:“不是什么人都能以韩为氏的。难道叔孙通没跟你讲到姓氏礼法吗?”
“我还没学到这里呢。”扶苏在政务上的聪慧,让人忽视了他的偏科,对礼法方面还有诸多欠缺。正如当年扶苏学了大半年的认字,才被人察觉他还不会数数。
茅焦笑着为扶苏解释道:“自周时便以‘氏’分贵贱,每一个‘氏’都代表了此人的身份归属,一般的百姓都是没有‘氏’的。就像小白便没有自己的氏。”
扶苏嘴巴张得圆圆的:“哦!我知道韩氏,原本周天子分封宗亲到韩原建立韩国,但韩国被晋国吞并了,韩氏后代成为了晋国的臣属。后来韩氏后代被晋侯复封于韩原,三家分晋时重新建立了韩国。”
“小主君懂得真多。”辛梧真心夸奖。
扶苏开心地扬起下巴:“当然啦,我什么都知道。”
“呵。”嬴政嘲笑,“就是不知道礼法,回头让叔孙通给你加功课。”
阿父不会盯着自己,扶苏只当自己没听到,看向韩柏说道:“哦,韩是国号,一般人是不能用‘韩’作为自己的氏的,所以你是韩国宗室。”
嬴政听出扶苏在转移话题,伸腿蹬了扶苏后背一脚。
扶苏往前趴倒,却依旧抓着窗户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倒是把窗外的韩柏吓了一跳,还以为小孩儿要从窗户掉出来,赶紧伸手扶了一把。
凑近了窗户,韩柏才看见雅间里的其他人,包括容貌气度不凡的嬴政。他愣了下,笑道:“小郎君和你阿父长得真像。”
扶苏道:“当然啦,我们可是最亲的父子。你是韩国宗室,怎么也跑到大秦来参加官学考试呢?”
韩柏道:“我是宣惠王的重孙。”
韩宣惠王是如今的韩国第一位称王的人,算起年份来到今天也快近百年了。韩柏的祖先本就是韩宣惠王最不起眼的庶子,庶子又生庶子,一代一代下来,韩柏也只是韩国宗室极为偏远的旁支了。
偏远的宗室旁支与庶民的差距也不大了,除了能继承‘韩’这个‘氏’,也没有其他的东西,都需要自力更生。
这也是秦国宗室几次三番作乱的原因,他们希望嬴政能恢复上古礼制,给宗室分封土地和奴隶,这样不至于让宗室未来沦为庶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