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他反应过来,又一条讯息接踵而至:
【觉得《暗夜行者》的剧本里,陆沉对‘光’的理解足够深刻吗?】
话题跳跃得毫无征兆,从顶尖的能源科技核心模型,瞬间切换到一个电影角色的心理剖析。这种极端理性与近乎感性的思维切换,是典型的宴琛风格,却让苏澈彻底跟不上了节奏。
他呆呆地看着屏幕,完全无法理解宴琛的意图。这是在敲打他?还是在…真的询问他的看法?
巨大的压力之下,反而逼出了一种破罐破摔的勇气。他靠着书桌,忍着伤口的疼痛和内心的惊涛骇浪,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陆沉对光的扭曲渴望,那种飞蛾扑火般的病态执念…
他再次开始打字,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
【剧本更侧重他追逐的过程和毁灭的快感。但我觉得,他或许并不是真的恨光,而是恨那个永远无法被光照亮的、深渊里的自己。所以他渴望撕裂光,吞噬光,试图用这种方式,将那份他永远无法拥有的温暖,强行融入自己冰冷的骨血。这是一种…更绝望的贪婪。】
他将自己昨晚沉浸角色时那份最深刻的感悟,小心翼翼地回复了过去。
发送。
等待。
这一次,屏幕那头的沉默更久了。
久到苏澈开始怀疑是不是网络断了,或者宴琛已经对他的妄加评论失去了耐心。
终于,屏幕再次亮起。
只有两个字。
【不错。】
紧接着,没给苏澈任何品味这两个字意味的时间,又一条指令弹出:
【书架第三排,b区17号,《神经网络的非线性映射与混沌表征》,拿过来。】
语气是惯常的命令式,不容置疑。
苏澈如同被按下了开关的机器人,立刻依言走向那面已经恢复原状的书架。手指略带颤抖地找到第三排b区,抽出那本厚重而艰深的英文原著著作。他甚至无暇去思考宴琛为何突然要这本书。
他拿着书,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送到顶楼露台。】
最后一条讯息弹出,然后,那个控制屏幕闪烁了一下,悄无声息地熄灭了,隐藏它的书架也缓缓合拢,恢复原状,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只有手中沉甸甸的书本,和胸腔里那颗依旧狂跳不止的心脏,证明着刚才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交锋真实存在。
顶楼露台?
苏澈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拿着那本书,转身一步步走出书房,走向通往顶层露台的楼梯。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的钝痛,也踩在他混乱的心跳节拍上。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带着初冬寒意的清新空气瞬间涌来,让他精神一振。
顶楼露台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大半座城市,远山如黛。夕阳正在西沉,将天空渲染成一片壮丽的金红色,云层被镀上暖融融的边,与逐渐亮起的城市霓虹交织在一起。
而宴琛,就站在露台的玻璃围栏边。
他背对着苏澈,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外搭一件同色系的羊绒大衣,身姿依旧挺拔冷硬,仿佛与这黄昏的暖色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了这片天地间的辽阔与寂静。他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冰块轻轻碰撞杯壁,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
听到脚步声,他并没有立刻回头。
苏澈停下脚步,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紧紧攥着那本书,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夕阳的金光勾勒着宴琛冷硬的侧影,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短暂而虚幻的柔和。
“宴总…您要的书。”苏澈的声音在傍晚的风里显得有些微弱。
宴琛这才缓缓转过身。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深邃的眼眸里,却并未融化其中的冰冷,反而映出一种更加复杂难辨的光泽。他的目光掠过苏澈手中那本书,并未接过,而是直接落在了苏澈的脸上,那审视的目光似乎比平时多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伤口怎么样?”他开口,声音比通讯器里多了几分真实的低沉,混合着轻微的夜风,敲打在苏澈的耳膜上。
“好…好多了,谢谢宴总关心。”苏澈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宴琛点了点头,视线重新投向远处沉落的夕阳,喝了一口杯中的酒液。侧颈的线条随着吞咽的动作拉出冷硬的弧度。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沉默不同于之前的压迫,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让苏澈心悸的…平静?
“那个坐标,”宴琛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谈论天气,“记住它。”
苏澈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宴琛冷硬的侧脸。
记住它?那个只存在于他大脑中的、不存在的坐标?这意味着什么?!这几乎等同于…将一把能打开他所有防御的钥匙,交给了自己?!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近乎恐惧的沉重感瞬间压垮了他!这比他预想中的任何斥责、任何惩罚都要来得可怕!他承受不起!这太沉重了!
“宴总!我…”苏澈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我不…我不能…这太…”
“不是信任你。”宴琛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令人绝望的冷静,“是告诉你,有些东西,即使你看到了,摸到了,甚至记住了,也毫无意义。”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直直刺入苏澈剧烈震颤的瞳孔深处。
“它的价值,只在于使用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