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璇。”
大师兄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山雨欲来的冷意。
楚璇浑身一激灵,赶在大师兄彻底发飙、用灵力把她“请”出去之前,像只受惊的兔子,“咻”地一下缩回脑袋,然后“蹬蹬蹬”地跑远了,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外面的长廊里。
过往如附骨之疽,从未真正远离
偌大的经事殿,瞬间恢复了空旷与寂静,只剩下高坐上的东慎,和孤零零站在大殿中央、不知所措的君玙。
君玙:“…………”
他站在原地,小小的身体僵硬得如同木偶,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而冰冷。
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高坐上的大师兄。
大师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刚才二师姐最后那句话,似乎真的让他有些不悦,周身那股冰冷的、生人勿近的气息似乎更浓了些。
君玙当时无助极了,一颗小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街头那些恶霸欺负小乞丐的画面,生怕这位看起来就很不好惹、被二师姐描述得“脾气不好”的大师兄,真的会像二师姐担心的那样,一脚把他这个“麻烦”踹出去,或者用更可怕的方式惩罚他。
他甚至已经开始思考,如果大师兄真的动手,他是该抱头蹲下,还是该转身就跑?跑的话,能跑得过吗?
就在他胡思乱想、吓得快要晕过去的时候,高坐上的东慎,似乎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用修长的手指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这个动作奇异地淡化了他身上那股迫人的冷意,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人气,或者说,是疲惫?
揉完眉心,东慎重新将目光投向殿中的君玙。
这一次,他的目光似乎刻意放柔了一些,虽然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审视和冰冷的压力。
君玙被他看得又是一僵,脊背挺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喘,连眼睛都不敢眨了。
大师兄看着小孩这副如临大敌、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拖出去砍头的模样,沉默了片刻。
然后,在君玙惊讶堪称惊恐的目光中,他看到那位高高在上、清冷如冰的大师兄,嘴角极其缓慢地、有些生硬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很浅,甚至有些僵硬,像是很久没有做过这个表情,显得有些生疏。
但不可否认,当那抹极淡的笑意在那张精致如画的脸上漾开时,仿佛冰河解冻,春雪初融,瞬间冲散了所有的寒意与疏离,变得温暖而耀眼。
“你就是君玙?”
大师兄开口,声音也放软了许多,不再像刚才对楚璇说话时那般冷硬,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温和。
君玙原本是没有名字的,“君玙”这两个字,是长肃仙尊在带他回来的路上,随口取的。
说是“君子如玉,玙乃美玉”,希望他能如美玉般,历经雕琢,终成器。
君玙很喜欢这个名字,这是属于他自己的、堂堂正正的名字。
他怯怯地点了点头,紫眸里依旧盛满了不安,但看着大师兄脸上那抹温和,虽然略显僵硬的笑,心里的恐惧稍微减轻了一点点。
他小声地、带着点鼻音地“嗯”了一声。
大师兄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脸上的笑容自然了些许。
他朝君玙招了招手,声音更温和了:
“过来。站那么远做什么?”
君玙犹豫了一下,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他看看大师兄脸上的笑容,又看看两人之间那段仿佛遥不可及的距离。
最后,对“大师兄”这个身份的天然敬畏,以及对“可能会被惩罚”的恐惧,促使他慢慢地、一步一挪地,朝着那高高的台阶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小心,仿佛脚下不是光滑如镜的青玉石板,而是布满尖刀的陷阱。
他不敢抬头,只能盯着自己脏兮兮的、露出脚趾的破草鞋鞋尖。
终于,他磨蹭到了长案前,停了下来,依旧低着头,不敢看大师兄。
头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然后,一只温暖干燥、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发顶。
君玙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躲,但那手只是很轻、很柔和地揉了揉他那一头打结的银发,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
“别怕。”
大师兄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语调:
“既入了问道门,便是同门。我是你大师兄,日后修行上有何不解,生活上有何难处,皆可来寻我。师尊他……事务繁忙,或许不能常伴左右,但有师兄师姐在,断不会让你再受饥寒欺凌。”
君玙怔怔地抬起头,紫水晶般的眸子里映出东慎此刻含笑的脸。
那笑容不再是初时的僵硬,而是如同三月拂过冰面的暖阳,真诚而温暖,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夕阳的余晖恰好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白衣胜雪,眉眼如画,笑得温柔。
那一瞬间,年幼的君玙忘记了害怕,忘记了自卑,忘记了饥饿与寒冷。
他只觉得,眼前这个人,真好看到……让他移不开眼睛。
大师兄笑起来的样子,比师尊带他飞上天时看到的云海还要好看,比二师姐给他的那个据说很甜的灵果还要让他心里发甜。
也许,正是因为初见时,大师兄穿着那一身纤尘不染、在夕阳下熠熠生辉的白衣,笑得如同冰雪初融、暖阳照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