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晖峰
实际上,从这问心路尽头前往灼晖峰的路,君玙闭着眼睛都能走。
甚至能精确地说出哪段石阶年久失修容易打滑,哪条小径抄近道最快,哪个转角曾有对苦命鸳鸯(划掉)是勤学苦练的弟子半夜偷偷约会结果被他撞见过。
毕竟前世作为灼晖峰的另一位峰主,他在这片连绵仙山中来来去去不下八百遍,用他自己的话说,便是“对哪儿有个耗子洞都一清二楚”。
可眼下,他“君玙”只是一个刚通过问心路考验、侥幸被仙尊看中、正“满怀忐忑与憧憬”前往未来师门的小小新弟子。
按照正常逻辑,他此刻应该是对问道门内部充满陌生与好奇,对灼晖峰这位传闻中高冷孤傲的仙尊心怀敬畏,对未知的仙途既期待又不安。
“人设不能崩,至少现在不能。”
君玙在心里默默告诫自己,努力将眼底那抹熟悉的、几乎要脱口而出“前面左转有个水坑小心”的冲动压下去。
换上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点惶恐与拘谨的表情,亦步亦趋地跟在言朝身后。
他甚至还“不小心”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子,身体微晃了一下,显得更加“笨拙”和“不习惯山路”。
走在前面的言朝,步履从容,身姿挺拔,冰蓝色的长剑抱在怀中,衬得他侧脸线条清冷如画。
他似乎并未特意放缓脚步等君玙,但每到一个岔路或地形稍有变化处,都会不着痕迹地停顿半息,确保身后那位“小师弟”能跟上。
越靠近灼晖峰,沿途景致便越是熟悉。
山道两旁不再是单一的苍松翠柏,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枫林、银杏、以及一些四季常开不败的灵花异草。
灼晖峰是问道门主峰中,四季轮转最为分明、景致变化也最为绚丽的一座。
春日山花烂漫,夏日绿荫如盖,秋日层林尽染,冬日银装素裹。
这独特的景致,源于峰底一条特殊的灵脉分支,使得峰上气候随着阵法调节而呈现出鲜明的四季特征。
当年选址建峰时,君玙一眼就相中了这里,觉得比起其他主峰要么终年积雪、要么云遮雾绕、要么奇石嶙峋的“高冷”或“险峻”,这里更有“人气”,也更漂亮。
他连峰名都想好了,就叫“灼晖”,取“灼灼其华,晖光日新”之意,多好!
结果,就在他准备向师尊申请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他那位好大师兄,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抢先一步将这座峰划到了自己名下!
得知消息的君玙气得当场炸毛,把自己关在洞府里一个月没出门,更是没给东慎一个好脸色。
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心性,觉得大师兄就是故意跟他作对。
东慎来找过他几次,他都避而不见,或者隔着门冷嘲热讽。
后来,东慎大概是没辙了,某天直接破开他洞府的禁制,走了进来。
彼时君玙正对着一盆快要枯死的墨兰生闷气,见东慎进来,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东慎也不说话,只是走到他身边,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腹很轻地揉了揉他的发顶。
君玙身体一僵,想躲开,却莫名没动。
然后,他听到东慎用那种惯常的、没什么起伏却莫名让人安心的语调说:“师弟,这座峰虽然不是你的,但你若喜欢,随时可以来住。”
君玙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心里的气其实已经消了大半,但面上还端着。
他斜睨了东慎一眼,故意用挑剔的语气说:“哦?大师兄说话算话?我住这儿,你可别嫌我吵,嫌我乱动你东西!”
“自然算话。”东慎点头,眼底似有极淡的笑意,“随你。”
于是,君玙当天下午就指挥着自己的纸人傀儡,浩浩荡荡地把常用物品搬进了灼晖峰,美其名曰“监督大师兄是否兑现承诺”。
最初几年,他还算“矜持”,只占了东慎主殿旁一个景色不错的侧院,平日里也尽量不打扰东慎清修。
可没过几年,熟悉之后,他“潭非仙尊”的本性就暴露无遗。
今天觉得这里的阵法布置不够美观要调整,明天觉得那处的灵植搭配不合理要移植,后天又突发奇想要在峰顶建个观星台……
生生把灼晖峰当成了自己的第二个洞府,指挥着峰上的杂役弟子和纸人忙得团团转,嚣张肆意,比东慎这个正牌峰主还要像峰主。
东慎对此从未说过什么,甚至很多时候,君玙提出的那些“改造意见”,他都会默许,或者直接吩咐下去照办。
久而久之,问道门上下都知道,灼晖峰虽然名义上是东慎仙尊的道场,但实际上的“二主子”是潭非仙尊,且这位“二主子”话语权颇高。
哦,对了,这“灼晖峰”的名字,最终也是君玙拍板定下的。
东慎原本想了个更古朴的名字,被君玙以“不够好听、不够有气势”为由否决了,硬是把自己想的“灼晖”给安了上去。
东慎也只是看了他一眼,便随他去了。
想着这些前尘往事,那些鲜活的、带着温度的回忆一点点漫上心头。
大师兄揉他头发时指尖的温度,默许他胡闹时眼底那纵容的微光,纵容他给山峰改名时无奈的妥协。
那些被他刻意用恨意和疼痛掩埋的、属于“潭非”与“东慎”之间的点滴,此刻在故地重游的催化下,难以抑制地翻涌出来。
君玙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褪去了刻意伪装的惶恐与忐忑,染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切的怀念。
他望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掩映在绚烂秋色中的灼晖峰轮廓,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那个曾经在此肆意欢笑、任性胡闹、也认真修炼、与大师兄相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