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剑叫什么名?”魏琛问道。
“石中火。”陈今玉回答。却见魏琛一笑,再问:“谁起的名啊?”
“它自己取的。”她也笑,“给我托梦了。”
陈氏家主爱重女儿至此,莫说朝堂之上、士族之间,就连江湖人士也有所耳闻。陈氏唯一的独苗,所用之剑显然不可能是凡物。
陈今玉淡淡道:“失礼了,请您尝我的剑。”
石中火出鞘。剑锋刮过青石地,紧跟着是极清脆、极锐利的一声响。
魏琛修的是术数,是奇门遁甲,他不是耍剑的啊!魏阁主纵横江湖靠得不是蛮力,换言之他手无缚鸡之力。
那重剑太沉,兼又气势汹汹,剑随心动,即刻卷起一道浸透血意的狂风,魏琛立刻变脸,一边骂爹一边躲,此时已没什么江湖高人的架子,他跑得气喘吁吁,叫喊声断断续续:“你不是士族出身吗,谁家门阀贵胄是玩重剑的?!给我放下!”
重剑随之一停,收放随心。陈今玉归剑还鞘,歪歪脑袋,无辜而困惑地望着他,剪水似的一双瞳,内中静波粼粼。意思很明显:不打了吗?
人不可貌相。魏琛咬牙切齿地想,就是因为她这副打扮,就是因为她这身气派……温文尔雅,贤人娘子,着一袭锦衣,再佩一顶莲花玉冠,堪称斯文无害。
见面第一眼,下意识地打量这个世家子,魏琛注意到她指侧有茧,但以为那只是读书习字、骑马射箭得来的,谁承想全凭她掌中重剑锤炼。
他无言地平复着呼吸,胸膛为之起伏。陈今玉是正人骄子,自幼读书知礼,是闻名岭南的谦谦女娥,见此守礼地移开视线,并不多看,睫毛恭顺地垂落,道:“老师,您意下如何?”
魏琛给她上嘴脸,咬着牙笑:“你这丫头挺自来熟啊,我说要收你为徒了吗?”
但陈今玉只是看着他,不说话,眼眸含辉流光,好像他不答应就会很可怜很落魄很无助地回家哭一样。魏琛的心脏重重地跳,额头青筋也突突地跳,有点没招了,却陡然正色,肃容道:“刚才只是试试你的深浅,放了一整条珠江的水,现在才要动真格的。”
“是。”陈今玉道,“领教阁主高招。”
她又要拔剑了。魏琛不动声色地叫她住手,“什么神兵利器,什么名剑悍刀,都是身外之物。江湖中人,最重要的是心,我来问问你的心。”
少年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只等他再度开口。
“第一个问题。”魏琛道,“为什么选蓝溪阁?你官话说得不错,不是岭南人?”
“我以为阁主知道。”陈今玉道,“陈氏本是琅琊望族,我十二岁那年,圣人下旨,母亲奉命驻守岭南,为一郡太守。”
琅琊、琅琊。琅琊陈氏……魏琛想起来了。她姥娘是青州牧。
但她只回答了后面那个问题,而未答前面的。于是魏琛刻意道:“怎么,你的来意好像有些难以宣之于口啊,莫非小娘子的心不诚?让本阁主听听。”
当今世道,忧心清名受损的唯有郎君,因此要说耍流氓,一般是以女子为主体,以男子为对象。魏琛这话说得……好像他才是耍流氓的那个。
陈今玉并未在意,只吐一个短短音节:“啊……”这是很明显的、试图蒙混过关的意思。
说呗。魏琛催她,陈今玉只好如实招来:“离家近。”
魏琛却笑了,他道:“我喜欢这个理由。今日起,你就是我唯一的学生。”
自此,陈今玉正式成为魏琛的得意门生。蓝溪阁的二把手方世镜却觉不妥,他揉着额角道:“蓝溪阁传承的是阴阳五行、八门生化,何时与剑道相关联了?你收琼娘为徒,岂不是平白耽误了她的根骨,不过蹉跎青春。”
琼娘是她的小字。世间女子,成人礼过后都取表字,望族取得则更早些。陈今玉字韫琼,正是含章而秀出,有琼林玉树、金相玉质之意。
“她是被我的人格魅力折服,不入蓝溪阁誓不为人,我劝不住。”魏琛自吹自擂起来,“奇门遁甲?今玉学得也很好,我们蓝溪阁怎么不算后继有人?”
方世镜叹息:“只可惜她的剑心。”
传说蚩尤乱世,九天玄女授奇门遁甲术于轩辕黄帝,助黄帝以灭蚩尤。这本就是女人学的东西,陈今玉上手自然很快,八门九星都学得通透,确然是难遇的好苗子。
两位师长讲话,陈今玉并不言语,她不插话,只在旁默默磨剑。
蓝溪阁上下无人能教她剑法,只能指望石中火托梦。这把剑还真的有这个功能,竟然开通了梦中授人的业务,陈今玉白日卜算,夜里入梦拭剑,日子过得也算快活。
入门一年,渐已打响名号,闯过一次武林大会,她年纪太轻,未得头筹,但已被江湖诸人谓之剑侠,剑比人多情。
同辈之中,使重剑的还有个叫孙哲平的,乃是滇南百花谷之人。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郎君空对月嘛……及时行乐、及时行乐。
总之陈今玉跟孙哲平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那届武林大会结束,她照常纵马游街——陈今玉闲来无事就爱骑点马,六艺之中,骑射是她强项。
彼时天际已隐有夜色,孙哲平与同门师兄在街边酒肆小酌,便见一匹雌健宝马,通体雪白,皎皎可照夜。马上的年轻娘子白日方才见过,眉目温柔,似含几分淡淡情意。
骑马倚斜桥,满楼香袖招。时人谓之: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
但她的剑砍人很疼,剑剑挟风,刀刀浸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