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过于精致、缺乏男性刚硬棱角的眉眼,在烛火下曾让她有过一瞬的恍惚。
那握住马缰时异常纤细的手腕,和阳光下几乎透明的、细腻得不像男子的肌肤。
那颈项,线条流畅优美……几乎没有喉结的突兀。
她偶尔流露出的、与那放浪形骸的纨绔形象格格不入的细腻体贴。
那碗在她偶感风寒时悄然递上的、温度恰好的姜汤。
宴席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笨拙却又执着地为她剥开橘子,剔去经络,留下最饱满的果肉……
那时心中掠过的微澜,并非错觉。
她身上那股气息,淡淡的,清冽如雪后松针,绝非男人惯有的汗味或熏香……
她对京城甚嚣尘上的「断袖」传闻,那种近乎放任甚至推波助澜的态度……
还有那次宫宴……
她「不小心」失手泼了亲王夫人一身酒,时机精准得如同演练,瞬间打断了对方刻薄的刁难。
她「恰好」撞开捧着滚烫羹汤的内侍,那动作快到模糊,接着便是她一声压抑的闷哼。
是她用手背挡住了那差点泼到自己身上的热羹。
红痕在她白皙的手背上迅速蔓延,刺眼异常。
秋狩场上,那支撕裂长空、雷霆万钧的一箭,惊破危局……那绝非一个草包纨绔偶然的「运气」或可笑的「直觉」。
一桩桩,一件件,此刻在萧景琰冰冷审视的回忆里,褪去了所有巧合的伪装,露出了清晰的内核。
哪里是什么「蠢货的本能」?
那分明是一个聪慧机敏、身怀巨大隐秘之人,在重重男性身份的枷锁下,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却始终精准无比地朝着同一个方向:维护她,保护她?
清晰的认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萧景琰的心口。
呼吸骤然停滞,那份维护……是真的。
那份在危机时刻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急切……是真的。
那些看似笨拙却带着笨拙的温暖的关心……也是真的。
甚至……那句几乎让她落荒而逃的剖白:「情之所起,并非臣女所能控制」……
滚烫的、绝望的音节,此刻仿佛又在耳边炸响。
一种复杂的、混杂着酸楚和难以言喻的柔软情绪,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涌动着。
那里面混杂着仍未散尽的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强行压制却依旧顽强滋生的……认知。
欺骗,是事实。
无可辩驳。
然而她的欺骗,源于自保的无奈,源自于这吃人礼教下女子身份的重压,而非出于恶意。
她对自己的好,对自己的维护,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感……
似乎……也并非虚假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