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欲开口,好将这难得的宁馨时刻再延长片刻——
“咔嚓!”
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毫无征兆地自身后林间乍响,惊碎了潭边的静谧。
他跑累了
夜风穿林而过,吹起一角赤红衣袂。
郁离扶着树干前行,每一次吐息都在寒凉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掌心触及的树皮,皆留下了一片片凝着薄霜的掌印。
体内那至阳霸道的归元诀内力,此刻正如同在冰封的河床下流淌的岩浆,强行在他被寒意冻结的经脉中,开辟出一条条勉强维持运转的通路。
内力所过之处,带来灼痛的暖意,让僵硬麻木的四肢,得以重新听出些许使唤。
他佝偻的背影,随着这缓慢的内力运转,一点点重新挺直,步伐也从最初的虚浮踉跄,变得稍稍稳当。
必须再快些……锦书还在那马车上,不知如今情形如何了……
这个念头落在他焦灼的心头,压过了经脉撕裂、冰火交织的痛楚,催逼着他,步履越来越快,在林间跌撞着奔行。
约莫一刻钟后,前方原本只有风声的寂静林子深处,隐约传来沉闷的拳脚交击与内劲碰撞的爆鸣,其间还夹杂着树木枝干断裂的清脆“咔嚓”声。
他脚步骤然停驻,眼中寒光一闪,勉强将所有外泄的气息收敛近无,而后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靠近,最终匿身于一株古树树干之后,目光透过前方交错的枝叶缝隙,投向声响来源。
月光流淌,照亮了一小片林间空地。
此刻正有两道人影在近身缠斗,掌风拳影交错,每一次碰撞都激起一圈圈灰尘与枯叶交织的气浪,内劲交击的闷响在幽静的林间反复回荡,震得附近树叶簌簌而下。
而就在战圈边缘,赫然躺着一个灰衣人,头歪一侧,双目圆瞪暴凸,已然没了气息,口中的血迹蜿蜒流入厚厚的落叶层,洇开一小片暗色。
更远处的一棵大树横枝上,还软软挂着一个黑衣人的身影,其背心处,一根乌沉沉的木杖透体而过,杖尖从前胸穿出,正“滴嗒、滴嗒”往下缓缓滴落着浓稠的暗红鲜血。
郁离随即将目光投向场中激斗的两人身上。其中一人身形沉稳,出手老辣狠厉,招招式式皆攻敌必救,带着一股铁血煞气,正是那谢家小子身边的老仆。
而他的对手,头戴一顶遮去大半面容的宽檐斗笠,身着灰色劲装,招式诡谲难测,身法飘忽,虽在对方沉稳凌厉、步步紧逼的攻势下略显被动,守多攻少,但一时之间竟也未露明显败象。
郁离眉头微蹙,暗自评估着眼前情势。
是趁此刻立即暗中出手,与那老仆合力解决这斗笠人,还是静观其变,待他们分出胜负后再作打算?
可若强行出手,以他如今这状态,只怕不仅帮不上忙,反倒会招来新的变数……
然而,就在他心念微动、气息因思虑而产生了微弱波动的刹那。
场中激斗正酣的两人,竟不约而同地猛攻出一记狠招,拳掌相交,爆发出一声比之前更响亮的闷响,随即借着反震之力,身形向后倏然分开丈余。
几乎在落地的同时,两人皆齐齐转头,目光穿透朦胧的月色与枝叶阴影,精准地看向郁离藏身的古树之后。
只见那老者眼中先是掠过一丝讶然,似乎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他,随即这讶然迅速化为果断与权衡,语速极快地提议道:
“眼下形势明了,这厮棘手,阁下既然到了,便与老奴联手,速战速决,拿下此獠,以免节外生枝,如何?”
郁离面无表情地咽下喉头再次上涌的腥甜,挺直腰杆,便从古树后缓步走出,对着他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而同时,那斗笠人见他主动现身,气息虽弱,却有一股冰冷煞气。又见对手毫不迟疑地出声邀战联手,隐藏在宽大笠沿阴影下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电光石火间,他竟毫不恋战,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向后急退,瞬间跃上了旁边一棵大树的横枝,再一点借力,头也不回地朝着林木深处飞掠而去!
“想走?”
那老者低喝了一声,眼中厉色一闪,便毫不犹豫地纵身而起,朝着斗笠人逃遁的方向急追而去!
几个起落间,两人的身影便一前一后,没入了重重叠叠的树影之后,只余下枝叶剧烈晃动的沙沙声,迅速远去。
而随着两人身影消失,郁离随即停下脚步,再次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树干,这才勉强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形。
掌下的树皮,立刻又凝结出一小片迅速扩大的白霜。周身那强行提聚、用以震慑对手的气势瞬间退去。
方才为准备出手而强行运转的内力,此刻在体内反噬般冲撞,胸腔内气血翻腾如沸,体内寒意失去了压制,更加肆意地在四肢百骸间冲撞、蔓延。
冰凉的虚汗瞬间浸透了他内衫的后背,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凉意。
他闭目急促地喘息了两次,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碴刮过喉咙的痛楚,强行运转归元诀,将那寒潮再次压回丹田深处。
而另一边,乔叔追出不过数十息,那斗笠人却已借助复杂的地形与茂密的林木,身影在几个转折便彻底失去了踪迹,连一丝衣袂破风声都再难捕捉。
他皱了皱眉,停下脚步,目光沉沉地扫过四周幽深的黑暗,随即毫不留恋,立刻反身,朝着来时的方向疾掠而回。
回到原地,便见郁离仍在原地,面色惨白,呼吸节奏紊乱,不由得心念一动。
看来这位锦书小友的师父,恐怕伤势远比看上去要重,否则以其先前展现出的狠辣心性与对锦书小友的紧张程度,绝无可能如此轻易地放任那斗笠人脱身,更不会停留在此,而是立刻去追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