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有风雪山庄,庄主的缥缈剑法轻灵诡谲;南是听雨阁为尊,阁主苏挽月虽是女子,一柄刀却刚猛无匹。西边大漠深处还有个金驼帮,专走西域商道,行事亦正亦邪。
再说在这曦光山脉中藏着的云崖谷,谷主医术通神,但求医的代价却千奇百怪,有时治你一只手,却要你真付出一条腿来,因此除非是性命之忧,鲜有人会冒险前往。
除此之外,各地小门小派林立,鱼龙混杂。不过……”
他语气一沉,扇沿轻轻一收,“江湖上最令人忌惮的,还数烟雨楼。此楼行踪诡秘,专营暗杀、谍报之类的肮脏买卖,麾下多的是悍不畏死的死士,防不胜防。”
萧锦书听到“暗杀”二字,心中一紧。他抬起眼,眉头微蹙,不解问道:“为何会有这么多人想要取他人性命呢?”
谢清微一愣,手中折扇顿在半空。他看向少年干净透彻的眼睛,稍微斟酌了一下,才合扇轻叹:
“为钱,为权,为恩怨,或是……为人所迫。这江湖便是人心汇聚,风波难平。有时为一本秘籍、一把神兵,甚至一句口角,便能掀起腥风血雨。我爹常说,江湖不是话本里那般光鲜,里头多得是算计、背叛与身不由己。”
他说到此处,语气却一扫沉重,反而扬起眉梢,眼中光亮湛然:“但正因如此,才更该去看看!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江湖红尘,我偏要亲自走一遭。”
萧锦书静静听着,山风拂过林叶的沙沙声,与谢清微清越的话音交织在一起。
他微微侧首,望向身旁正说得神采飞扬的人,眼里掠过一丝淡淡的羡慕。
若是没有当年那场血案,他是否也能像对方这般,一身轻松、满怀期许地,踏入这纷扰又鲜活的烟火人间?
他正风华正茂
曦光穿过重重叠叠的叶隙,在三人衣袍与积年落叶上投下细碎光斑,随风游移。
谢清微转头看向他,眼中闪着好奇的光:“锦书,尊师那般世外高人,定与你说过不少江湖典故吧?他可曾提过,最佩服或最忌惮哪位前辈?”
师父……
萧锦书的脚步顿了一下,靴底碾过枯叶,发出细微而脆裂的轻响。
林风过梢,一片黄叶吹落在肩头,他抬手拂去,低声回道:“师父从不说这些。”
谢清微先是一愣,随即面露恍然与敬重:“看来尊师是真正的超然物外,已不屑红尘旧事了。”
他语气一转,变得轻松起来,折扇在指尖转了个圈,“不像我爹,三句话不离江湖风波、门派经营,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
一直沉默引路的乔叔,此时回头无奈道:“少爷,江湖险恶,老爷耳提面命,也是为了你好。”
“知道啦乔叔,我记着呢。”谢清微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却又凑近萧锦书一步。林间的光斑落在他蓝色的衣襟上,明明灭灭。
“那你呢,锦书?日后有何打算?到了金陵,若不想长住,咱们大可结伴游历天下!”
他执扇一挥手臂,袖袍被山风鼓动,“江南烟雨,塞北风沙,东海波涛,西山暮雪,各有各的妙处!”
日后?打算?
萧锦书被问住了。他逃出竹山,心头压着的唯有“报仇”二字,沉甸甸,血淋淋。
可仇人是谁?又在何方?他一概不知。他甚至都不知道那场泼天祸事究竟因何而起,记忆里只有血腥浓郁与暴雨瓢泼。
见他久未答言,唇线抿得发白,几乎失了血色,谢清微便体贴地不再追问,只爽朗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不急不急,来日方长!待到了金陵,你只管安心住下,把谢家当自己家便是。”
家……
萧锦书心中泛起一阵绵密的酸涩,半晌才生硬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干涩的字:“……多谢。”
谢清微顺着话头安慰,声音和煦:“这有什么可谢的。”
见对方仍垂着眼,他便将手中折扇“唰”地展开,带起一缕微风,语气也随着这个活泼的动作扬了起来:
“对了,金陵可是个有趣的地方,等你安顿下来,我带你去逛逛秦淮的画舫、夫子庙的夜市,还有栖霞山的枫叶,都各有各的好看。”
萧锦书抿紧唇,轻轻“嗯”了一声。
见他精神好转,谢清微又莞尔笑道:“说起来再过月余便是中秋,届时满城皆是灯火,河中莲灯点点,天上明灯如星,热闹极了,你若愿意,我陪你一起去看。”
中秋……
萧锦书恍惚了一瞬。林间摇曳的光影漫开了边缘,化作竹山小院里的叶影纷扬。
岁岁中秋夜,师父总爱坐在院中,对月独酌,周身的孤寂却比月色更凉。
而他总会忍不住挨过去,悄悄贴进那片凉意里。师父的手臂便会轻轻环拢,将他抱到膝上,从怀中取出一袋月饼递来。
师父自己很少吃,只垂眸看着他,偶尔伸手,用沾着酒香的指腹,替他拭去嘴角的饼屑。
月光淡薄地落在师父肩头,为他的侧影镀上银边。仰头望去,仿佛师父只是偶然停驻在此的一缕云烟,像话本里随时会乘风归去的神仙。
他偶尔会偷尝师父杯中的酒,一口下去,灼得喉头发紧,眼前漫起雾蒙蒙的水光,最后天地旋转,软软醉倒在师父泛着冷香的怀抱。
意识浮沉间,能感到微凉的掌心托着他的脸颊,指腹抚过发烫的皮肤,而后便有低低的笑声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师父的手,像月饼里的豆沙馅儿,又软又绵。他有时便会借着那点放肆的酒意,抓住师父的手腕,张口衔住近在唇边的指尖,轻咬浅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