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自然无异议,点头应下,又让那妇人从里屋抱来两床浆洗得干净的薄被,分别递给乔叔和郁离,便不再多言,拉着妇人回了东屋,很快,里面传来门栓落下的轻响,以及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乔叔与谢清微对视一眼,推开靠外那间杂物房的门,闪身进去。
郁离则携着萧锦书,走到里间那扇木门前,伸手推开。一股混合着干草与尘土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脚步未停,携着萧锦书踏入,反手便闩上门,随即转身将背脊抵在木门板上,一手抵住胸口,另一只手撑住门框,压抑的喘息声再也控制不住,额角瞬间布满冷汗,面色在窗外漏进的微弱月光下,惨白得骇人。
“师父!”
萧锦书吓得魂飞魄散,手指慌乱地抚上他冰凉的脸颊,声音带着哭腔,“师父你怎么了?是不是旧伤又爆发了?”
“没……事……”
郁离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过了好一会儿,破碎的喘息才稍稍平复,转为沉重的抽气,随后对着他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见少年仍泪水涟涟,他抬起手,用指腹轻柔地抹去少年眼角的泪珠,声音低哑道:
“吓着了?师父真没事……就是有点累,歇歇就好。锦书乖,不哭了。”
话音落下,便扶着门板缓慢地站直身体。
萧锦书见状,连忙用肩膀顶住他,抬手紧紧扶住他的手臂。
郁离借着这点支撑,终于慢慢挪到屋内矮凳边坐了下去,闭上眼,凝神内视,引导着体内躁动不安的至阳内力,一点点地压制经脉内肆虐的寒气。
萧锦书蹲在他脚边,半步不敢离,仰着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眼眸中蓄满泪水。
时间在寂静与煎熬中缓慢流逝,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交织。
约莫两刻钟后,郁离的气息才平稳了些许,随即缓缓睁开眼,低头看向脚边哭成泪人儿的少年,心中酸涩胀痛,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眉眼弯起,柔声道:
“折腾一天了,饿不饿?师父去给你弄点热乎的吃食?”
萧锦书拼命摇头,抓着他的衣袖,眼泪又大颗滚落,声音哽咽:
“不饿,锦书一点都不饿……”
郁离看着他这副模样,心疼与愧疚交织。他握住少年冰凉的小手,包裹在掌心,轻声哄道:“好,那师父明日早晨再给你做。今夜你先去床上睡吧,好不好?”
“那师父你呢?”萧锦书不肯松手。
郁离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早已被尘土、汗水与血迹污渍浸染的赤红衣袍,眉头蹙了蹙,面色无奈:
“师父身上太脏了,还有血迹,去换身干净衣服,也顺便擦洗一下。你先去歇着,盖好被子,等师父一下,好吗?”
他洗好要上床
萧锦书听得师父这话,迟疑地松开抓着他衣袖的手。
郁离撑着矮凳站起身,脚步虚浮地牵着少年走到床边,帮他将沾满尘土的外袍脱下,只余下素白的中衣,又仔细替他拉过那床半旧的薄被盖到胸口,俯身在他脸颊上印下一吻,才低声道:
“闭上眼睛睡吧,师父很快回来。”
看着少年依言闭上眼,他静静站了片刻,随后直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不适压下,整理了一下身上破损的衣袍,才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到正房门前,屈指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里面低语声一顿,很快门被拉开,仍是那汉子,脸上带着询问。
郁离拱起手,语气温和有礼:“冒昧再次打扰。在下衣衫破损污秽,不甚雅观,不知主人家可有暂可蔽体的衣物?在下愿出银钱购买,绝不让主家为难。”
那夫妻二人对望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随即那妇人怯生生地开口道:
“郎君客气了……家里穷,实在没甚好衣裳,都是些粗布麻衣,只怕辱没了郎君。倒是……倒是前些日子刚给当家的缝了套秋衣,是自家织的粗麻布,还没上过身。看郎君身形……或许能将就。”
“无妨,粗麻布衣即可,干净蔽体便好。劳烦大嫂。”郁离从袖中取出些散碎银子,约有一二两,递了过去。
妇人推辞不过,看了汉子一眼,见汉子点头,这才收了银子,脸上露出一丝朴实的笑意,转身进了里屋。
不多时,她便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色粗布衣裤出来,布料确实粗糙厚实,染色的蓝也有些深浅不均,但浆洗得干净,针脚细密。
“多谢。”郁离双手接过,再次道谢。
那汉子在一旁憨厚地笑道:“郎君要擦洗,应要热水吧?这夜里井水凉得很。俺这就去灶屋生火,烧上一锅,很快的。”
郁离微微颔首,抱拳道:“有劳了。”
汉子摆摆手,转身便钻进了东侧的矮小灶屋。不多时,里面便传来窸窸窣窣的柴火声,随即一点橘红的火光从门缝透出,渐渐明亮起来,驱散了灶屋的黑暗。
郁离抱着衣物,静立在院中,借着那点光,目光扫过寂静的小院和紧闭的房门。
夜风拂过,带着深秋的寒意,穿透染血的衣袍,激得皮肤泛起细栗。他蹙了蹙眉,举步也走进那间狭窄的灶屋。
灶膛里的火正旺,干燥的柴火噼啪作响。一口黑铁锅架在灶上,里面的水尚未滚沸,只边缘冒着细密的气泡,热气氤氲开来。
汉子正蹲在灶口前,专注地添着柴,见他进来,忙起身道:“郎君稍坐,水马上就好。这里脏乱,您……”
“无妨。”
郁离语气平静地打断他,随即坐在灶边一张矮凳上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