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锦书伏在他背上,感受着对方身体传来的温热,以及奔跑时的微微震动。
额角的痛与心底的忧,并未稍减,但在这坚实的背负与有节奏的颠簸中,心中的恐慌终究被驱散了些许。
强烈的疲惫与伤痛如潮水般淹没了强撑的意识,眼皮越来越重,视野中谢清微的侧影,渐渐模糊远去,最终只剩一片黑暗。
……
月悬中天,清辉渐冷,耳边传来潺潺水声与夜雾弥漫的湿润气息。
萧锦书靠着树干,缓缓睁开眼。身畔空空,不见谢清微身影,心头倏地一紧。
他撑着身后树皮,忍着浑身酸疼,艰难地站起身,四顾望去。
周遭寂静,唯有隐隐虫鸣与流水声。
而不远处那汪水潭边湿润的泥地上,赫然有着数行新鲜而凌乱的脚印,径直通向幽暗的水边,来来回回,深浅不一,分明是同一个人反复往返的痕迹。
清微莫非……失足滑下去了?
念头及此,萧锦书呼吸一窒,也顾不得浑身疼痛,拖着虚软的步子便以剑为拐杖,踉跄地走近了潭边。
月光稀薄,他俯身仔细查看。
脚印虽杂乱,但临近水面的边缘清晰,泥土并未被拖拽蹭滑,更无挣扎扑腾的狼藉,不似落水的痕迹。
悬到喉咙口的心这才缓缓落回实处,他悄然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背微微松懈了下来,随即抬眸,望向眼前这片被月色镀上银粼的平静水面。
夜风拂过,水波微漾,倒映出一张苍白的脸。面色干净,额角整齐的包扎着一条白色布条,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粼粼水光。
是清微在他昏睡时,为他擦拭干净的?
“你醒了?”
清朗的嗓音自侧后方响起。
萧锦书转头,便见谢清微拨开一丛灌木快步走来,手上还沾着些许湿润的泥土。
对方未等他发问,便温声解释:“方才我去将染血的布条和一些零碎物件埋到远处了,免得腥气招来不必要的麻烦。顺道也在我们来路上,留了几处只有乔叔才懂的暗记,他看到自会寻来的。”
萧锦书轻轻颔首,垂下眼帘,避开他过于明亮的注视,低声道:
“有劳清微费心。”
“你身子还虚,别久站。”谢清微上前扶着他慢慢坐回铺着外袍的树根处,随后指了指东南方向,
“此处已是百里坡下的林子了。往那边不出百步,便是河道。我之前与乔叔约定过沿河边官道会合,他应当很快便能寻来。你且放宽心吧。”
“嗯。”萧锦书低应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林叶缝隙外那片沉黯的夜空。
也不知师父……此刻如何了?
谢清微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心下明了,便放柔了声音宽慰:“锦书是在担心郁离前辈吧?放心吧,前辈武功深不可测,轻功更是独步,即便对方人多势众,他想脱身也绝非难事,定会平安归来的。”
萧锦书闻言,轻“嗯”了一声。林间寂静,只余风声掠过树梢的沙响。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抬起眼眸,带着浓浓的困惑与探寻,望定谢清微,轻声问道:
“清微,那神仙血究竟有何用处?为何引得江湖如此震动,人人舍命争夺呢?”
他情敌在展示才情
月色溶溶,如霜如练,静静地漫过幽暗林隙,在微漾的潭水上铺开一层破碎的银粼,又折射进少年仰起的眼眸里。
谢清微望着萧锦书眼中映出的月华与水光,心头微微一软。
这少年无辜被卷入这腥风血雨的漩涡中心,却对那引得天下震动的神仙血竟毫不知情,眼中只有纯粹的困惑。
他呼吸变得轻缓,略作沉吟,将脑中那些深藏于家族秘阁、混杂着前朝宫闱迷雾,与江湖传说的零碎记载飞快梳理后,才抬起眼帘,目光温和,声音郑重地开口道:
“此物……渊源极深,牵涉甚广,更与前朝一段讳莫如深、血迹斑斑的宫廷秘闻息息相关。不过锦书你既问起,我便将我所知的尽数相告。只是年代久远,真伪难辨,你且……姑妄听之。”
言罢,他静默了片刻,清冽的目光扫过少年专注的脸,最终投向了那潭波光粼粼的寒水,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道:
“传闻前朝永昌末年,那位永昌帝晚年沉迷方术,一心寻仙问道,妄求长生不朽,服食了不知多少方士术人进献的所谓仙丹、长寿散,可非但未能益寿延年,反而丹毒沉积,反噬己身,渐渐被掏空了根基,沉疴难起,时常缠绵病榻,朝野皆忧。”
“然而,就在人心浮动、暗流汹涌之际,一桩诡谲之事发生了。某一日,久病不起的永昌帝,身体状况竟毫无征兆地突然好转,不再卧病,甚至能起身走动。但……”
谢清微的语气在此处微顿了一下,染上了一丝沉重的寒意:“与之相伴的,是其神智的混沌迷失。他变得如三岁懵懂幼童,言语颠倒,行事荒诞,时常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或突然大哭大笑,浑浑噩噩,帝王威仪荡然无存。彼时宫闱之内,人人自危。”
“就在朝堂动荡、几近崩解之际,一个来历成谜的人物出现了。此人自荐入宫,声称有奇术可治帝王癔症。不知用了何种手段,他竟真的被允许近身伺候永昌帝。”
“说来也奇,不过月余光景,那永昌帝不仅癫狂之症渐消,神智日复,连多年积郁的沉疴暗疾也大有起色,面色日渐红润,精力充沛,行走坐卧间……竟隐隐焕发出一种近乎重返青春的诡异活力。”
“龙心大悦之下,永昌帝封此人为国师,恩宠无极,甚至不惜耗费举国之力,大肆为其修建宫观殿宇,搜罗天下奇珍异草供其炼药。一时间,这位国师权倾朝野,风头无两,几有凌驾皇权之势。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