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略一顿,抬眼仔细看了看谢清微的神色,才继续规劝道:
“老奴僭越,说句不该说的。您此刻对锦书小友的心思,恐怕早已超出了寻常友谊。少爷,少年人情窦初开,一时心动在所难免,但切莫让这悸动蒙蔽了双眼,失了权衡利弊、顾全大局的理智啊。”
谢清微心头猛地一跳,心底深处那点隐秘的念想,被长辈骤然挑明,脸上倏地掠过一丝狼狈。
他对那少年的确颇有好感,尤其在窥见对方经历情事后的脆弱时,那股想要将人纳入羽翼之下的冲动,便愈发鲜明强烈。
可他身后是金陵谢家,他的每一个决定,都不能只凭个人喜恶。
他内心自嘲的一笑。
那红衣人对怀中人的独占与庇护,与他此刻的心绪,在本质上又有何不同?
但对方拥有绝对的实力去支撑这份占有,而他若一意孤行,试图去争夺那少年,非但可能徒劳无功,更会为家族平白招惹一尊性情难料的煞神。
乔叔将他脸上变幻的神色尽收眼底,便不再多言逼迫,只最后沉沉落下一句:
“少爷,与他们师徒二人同行,凶险莫测,于我们此行有损无益。此事关乎重大,即便少爷一时不忍,执意为之,老奴职责所在,拼着惹少爷不快,也绝不能坐视。想来……老爷若知此间情由,也定会体谅老奴苦衷,赞同老奴的抉择。”
谢清微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走廊那扇小窗透入的昏黄微光,斜斜切过他的身影,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也将他俊雅的脸分割成明暗交织的两半。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廊外隐约飘来前楼开张的喧哗,男女调笑与丝竹管弦之声渐起。
脑海中闪过少年眸里瞬间被点燃又迅速黯淡的希冀,闪过那红衣男子警告与排斥的眼神。
最后,他抬起眼帘,看着乔叔这张布满忧虑与坚决的面容,终于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喉结艰涩地滚动,一声轻叹随之逸出:
“乔叔的意思,我……晓得了。”
……
室内光线愈发昏黄,夕阳透过窗纸,被滤成一滩黯淡的朦胧,沉沉地压在床榻边。
郁离朝门口走去,脚步忽地一滞,回头将目光投向床榻。
少年已半撑起身子,墨发流泻过肩头,正静静地望着门口方向,见他回头,那双眼睛轻轻眨了一下,随即唇角极浅地弯起一个弧度。
郁离心头微软,眉目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回以一个温和的浅笑,随即转身,面上笑意尽数收敛,伸手拉开了房门。
然而,门外廊道空荡,并无人影。
他眉头倏地蹙起,眼中掠过一丝疑色,左右一扫,便见廊道尽头的阴影里,那两道身影正立于彼处,低声交谈。
他反手带上房门,随即迈步上前,赤红的袍角随着步伐在身后微荡。
察觉到身后迅速逼近的脚步声,谢清微与乔叔几乎同时转过身。后者面色沉凝,脚下向前斜跨半步,将前者的身形挡住。
郁离在他们面前三步外站定,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不悦,在二人脸上冷冷扫过,薄唇微启,正欲开口。
“前辈。”谢清微却已抢先一步,拱手为礼,声音平稳,不疾不徐道:
“先前是清微冒昧,言语间若有失当之处,还望前辈海涵。既然前辈已出山,我等便不多作叨扰了。此行出门,家父确有要事交付,耽搁不得,清微在此向前辈告辞。”
说罢,他维持着拱手的姿势,又深深一揖,礼数周全,无可指摘。
郁离闻言,却眼睛微眯,面上浮现不加掩饰的寒意与一丝被骤然挑起的怒意。
这小子……前一刻还在锦书面前言辞恳切,摆出知己难求、愿鼎力相助的姿态,引得那心思单纯的孩子动摇、甚至因此与他争执。如今他不过转身安抚锦书的片刻,对方竟就改了主意,要告辞离去?
这算什么?信口开河的戏耍么?
呵……果然。
他就疑心这小子本非真心,不过是见他的少年容色过人,一时起了猎奇或怜惜之心,出言撩拨罢了。如今见他这正主出来,自知不敌,便想趁早抽身,溜之大吉。
若真如此,那这小子先前在锦书面前那番作态,岂非是存心挑拨离间?
如今对方一走了之,轻飘飘一句告辞,留他如何对锦书解释?
那孩子心思细腻敏感,此刻又对他心存隔阂,若知晓此事,会不会以为是他在背后威逼胁迫,才使得对方仓皇离去?
这岂不是在他与锦书之间,又生生埋下一根难以拔除的毒刺?
念头到此,郁离胸中的那股暴戾之气再也无法遏制,周身霸道的至阳内力受心绪牵引,不受控制地自发运转,炽烈狂猛的气息轰然外溢!周遭温度骤然攀升,廊道两侧垂落的红纱无风自动。
他未束的墨色长发被无形的气劲拂动,衬得那张昳丽绝伦的面容更加阴沉,眼中杀意凝实,凛冽刺骨。
乔叔见状,瞳孔骤缩,不及思考,身体便已向前重重踏出一步,地面的薄尘被震得微微扬起,完全将谢清微护在身后。
同时,他周身原本内敛的气息亦是骤然勃发,沉浑厚重,与郁离那霸道酷烈的气势对抗,随即沉声喝道:“阁下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
郁离声音冰寒,目光死死盯在谢清微脸上,“方才殷切相邀的是你,如今仓皇欲走的也是你。将人言语玩弄,心思拨弄,很有趣是吗?”
谢清微被他这排山倒海般的气势逼得气息骤乱,胸口发闷,面色白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