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谢清微所言为真,碎月真是萧家祖传之剑,那么能将其赠与师父的故友,定与萧家关系匪浅。可师父对萧家惨案那句咎由自取的评判犹在耳边……
若师父未曾说谎,那赠剑之人,恐怕非但与萧家有关,更可能……与萧家有怨。如此家传重器,说赠便赠,那人与师父的关系,又该是何等亲密?
念头及此,另一个猜想又浮上心头。
师父的那位故友,是否与萧家的覆灭有干系?而师父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阵闷痛猛地从心口炸开,迅速蔓延至全身,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话本里说的都是假的,什么灵肉合一,什么身心相托、什么床笫间的温存许诺……都是假的。
纵然他与师父已肌肤相亲,灵欲交融,他将自己从身体到心意都毫无保留地敞开、献祭,在师父身下承欢整夜,听尽缱绻誓言……也是无法换来真正的同心同德的。
那在师父眼里,他究竟算什么?当真只是一个颇合心意、可以肆意狎玩、偶尔施舍些温情的宠物么?那些床笫之间的承诺与抚慰,其中又有几分真心?
失望、愤怒、被愚弄的耻辱,以及深不见底的悲伤,瞬间将他吞没。
他强忍着喉头的哽咽与眼中迅速积聚的滚烫水汽,再次抬起头,望向郁离,眼中只剩下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期望,和一种孤注一掷的执拗:
“那师父……清微邀我们去金陵谢家,或许能打听到我家族的旧事。你……愿意同我去吗?”
郁离想起谢清微方才那充满占有欲的眼神,想也未想,断然拒绝,语气冷硬:
“不去。”
去什么金陵谢家?让那谢清微的父亲当面揭穿一切吗?再将锦书推到那小子触手可及的地方?将心爱的人拱手相让?
荒谬!
更何况,子肖其父,那谢清微心思深沉,其父又能是什么良善之辈?
他瞥了一眼少年瞬间苍白的脸,生硬地补充道:“你的事,师父既答应了你,自会去查,何需假手外人?”
“可这是现成的线索!”萧锦书的心彻底凉了下去。
师父拒绝得如此干脆,那之前的承诺,果然只是安抚他的权宜之计罢了。
师父还在骗他,一直一直在骗他……
悲愤冲垮了理智,他的声音不由地拔高,带着破碎的哭腔,决绝道:
“师父明明答应要帮我报仇的!现在有了线索,为什么不肯去?你不去……我自己去!”
“不许去!”
郁离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因骤然升起的恐慌与怒意而失控。
让锦书与那谢清微同行?岂不是亲手将他送入虎口?他怎能容忍!
眼中翻涌着骇人的怒意与被触犯逆鳞的冰冷偏执,他盯着少年,一字一顿:
“师父说了,会帮你查。从现在起,你哪里也不准去,乖乖跟着我。”
“你凭什么不许我去?”
萧锦书用尽力气挣扎,泪水终于决堤,混合着滔天的委屈、心死的失望与积压已久的愤懑,嘶声喊道,
“我到底算什么?是你的徒弟,还是你锁在笼子里的一只雀儿?连我要去哪里、找谁问话,都要经过你的准许吗?你口口声声说帮我,却连一条现成的路都不让我走!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半分真想替我萧家雪恨?”
激烈的挣扎猛地牵动了腰腹,内里本就因彻夜承欢与晨间情绪大起大落而隐隐胀痛,此刻这番激烈动作,更是引发一阵剧烈的、下坠般的绞痛。
他痛哼一声,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小腹,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本就虚软无力的身体,在这剧痛与情绪冲击的双重碾压下,眼前骤然发黑,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前倒去。
他真的心很痛
“锦书!”
眼见少年身子一软,郁离心中猛地一坠,惊惶瞬间攫住心神。
他立即伸手,将那具绵软下滑的身体揽入怀中。臂弯间沾了满手冰凉湿汗,少年额前碎发已被浸透,黏在苍白的皮肤上。
郁离不敢耽搁,小心将他打横抱起,放回床榻,手掌覆上他仍紧紧按着小腹的手,一股温和醇厚的内力带着暖意,缓缓透入,轻柔地揉按着那痉挛抽痛的所在。
待那阵灭顶般的绞痛在暖流持续的熨帖下渐渐平复。萧锦书的意识终于从一片漆黑的虚软中挣脱,缓缓上浮。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逐渐聚焦,映出那张近在咫尺的容颜。
熟悉的眉眼间此刻布满不加掩饰的忧虑与焦灼,可这张脸此刻看来却如此陌生。
他用尽残存的力气,推开了郁离覆在他手背上的手掌。随即转过身,将自己蜷缩成更小的一团,双手紧按着小腹,脊背僵硬地对着身后之人,无声的泪水汹涌而出,迅速在枕面上洇开一片湿润的深痕。
那抗拒的背影如同一把锉刀,缓缓刮过郁离的心脏,带来细密的刺痛,混合着一种深重的无力感。
他闭了闭眼,一声叹息逸出唇畔,沉入凝滞的空气里。
若不在此刻应下这孩子的请求,恐怕自今往后,他们之间那道本就裂开的缝隙,将彻底化为无法逾越的天堑,最终渐行渐远,直至永远失去。
罢了。
金陵路远,山重水复,其间变数谁知?何必在此时此地,便将一切逼至绝境。
心念既定,他不再犹豫,旋身在床沿坐下,手臂探出,一手穿过少年汗湿的颈后,另一手托起他的膝弯,微一用力,便将那具哭得发颤的身体整个捞起,安置在自己腿上,随即双臂收紧,将他搂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