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锦书低声道了谢,在油布边缘坐下。谢清微眉眼弯弯,挨着他坐了下来。
乔叔又从包袱里取出一个纸包打开,将里面灰白色的粉末仔细撒在油布四周,形成一道不规则的圆环。
“是驱虫蛇的药粉,”谢清微见萧锦书目光中带着疑问,便笑着解释,“山里夜间蚊虫多,说不定还有蛇鼠溜达,撒上这个,能睡个安稳觉。”
萧锦书轻轻“哦”了一声,心底却悄然浮起一丝恍惚。
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药粉,不过师父似乎从不用这些。居于山间的十年,师父总是抱着他睡,尽管夜间虫鸣如织,却从未有一只近过他的身畔。
不过昨夜在那冷硬的岩壁下昏沉一宿,周身也无蚊虫滋扰,莫非……
他忽然怔住。
莫非昨夜师父也在身边?
心口倏地一热,随即又被一阵酸涩淹没。他垂下眼,默默捏紧了掌心。
这时乔叔已从随身包袱中取出了一些干粮,架在火堆上烤热后,分给两人。
萧锦书道谢接过,小口小口吃着。
谢清微本想说些什么,瞥见一旁沉默拨火的乔叔,想起白日里对方那些状似无意却暗含提醒的话语,又将话咽了回去,只安静吃着手中的饼。
乔叔弄完火后,则将那条已无声息的草蛇打理个干净,去皮串在削好的树枝上,架到火边慢慢翻转。
蛇肉在火焰舔舐下渐渐焦黄,渗出晶莹的油星,滋滋轻响中,一股混合着焦香的肉味弥漫开来。
片刻,他将烤好的蛇肉抬起,笑眯眯问道:“少爷,锦书小友,可要尝尝?山野之物,倒也别有风味。”
他的占有欲很强
谢清微连忙摆手,一脸敬谢不敏:“乔叔您自个儿享用吧……”
萧锦书也轻轻摇头,目光从那烤得焦黄的蛇肉上移开,落回自己手中干硬的饼子上。
谢清微见他小口吃着,喉结微动,似是吞咽得艰难,便解下腰间水囊递过去:“饼子有些噎吧,来喝点水顺顺。”
萧锦书确实口干,便低声道了谢,接过拔开塞子,仰头饮了几口。清水滑过喉间,微微的凉意漫开,舒缓了那股干涩。他将水囊递回,又轻声补了句:“多谢。”
谢清微接回来,笑得爽朗:“客气什么。”自己也仰头喝了两口,才塞好收起。
简单的晚饭用罢,夜色已沉。山风穿过林隙,簌簌作响,偶尔夹杂几声遥远的夜鸟孤鸣。
火焰渐渐低伏了下去,乔叔默默添了几根枯枝,火光才重新跃起,将三人围坐的这一小片空地照得暖黄。
他又从包袱里取出两张半旧的薄毯,递了一张给谢清微,轻声叮嘱:“少爷,锦书小友,早些歇着吧,明天还得赶路。”
谢清微接过毯子,很自然地朝萧锦书这边挪近了些,肩膀几乎相触。
“山里夜寒,一道盖着暖和。”他抖开毯子,轻轻覆在两人身上,侧过脸看着萧锦书,跳动的火光照亮他坦然而含笑的眼睛,“若是累了,靠着我睡也行。山路崎岖,今天走得辛苦吧?”
夜露混着寒气,一丝丝浸入衣衫。萧锦书看着那毯子落在自己膝上,又抬眼对上对方清澈的目光,推拒的话在唇边转了一转,终是咽了回去,只低声应道:“多谢。”
他接过毯子一角,轻轻拢在肩上,却未倚近,只将身子稍稍侧转,双手环住曲起的膝盖,把自己蜷得更紧些。
谢清微见他肯共用一毯,眼角便弯了弯,也不再说什么,抱着膝盖调整了一下姿势,就闭目养神了起来。
萧锦书还在想着白日的冷香,并无睡意,目光落在眼前的那簇火光上。
橘红的焰心不断扭动,舔舐着黑暗,时而窜高,进裂出细碎火星,噼啪轻响;时而低伏,温顺地煨着枯枝,光影摇曳。
那样灼热,那样明亮,带着几乎霸道的光和热,不容忽视地存在着。
真是像极了……师父。
师父便是这般明艳,这般张扬,总能在第一时间吸引他全部的目光。生气时下颌绷紧,眸光冷冽如刀;高兴时开怀大笑,笑意灿亮得能驱散所有阴霾。
师父的喜怒总是浓烈似火,靠得太近会烫着,离得远了,又觉得冷。
倘若……倘若师父此刻在这里,看见他与谢清微同覆一毯、并肩而坐,会如何?
他心口莫名一跳,指尖无意识地蜷起,颊边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意。
若是从前,师父定然会动怒吧。那双总是盛着他身影的眼眸会骤然结冰,周身漫开比山风更刺骨的寒意。
说不定……师父会直接现身,不容分说地将他从这簇火旁拽开,紧紧扣进怀里,用那带着薄怒的低沉嗓音,对谢清微冷冷掷下警告。
师父从来便是这样,独特而霸道。按照师父当年的话来说便是——
他是师父的所有物。
这大约是六年前的事了。
有位陌生男子来访竹林,似是师父旧识。师父虽不热络,却也留对方喝了盏茶。后来师父去灶间备饭,留他一人在院中。
他那时正痴迷于新学的轻功,便跑到院外,借着几竿青竹腾挪起落,玩得兴起。一时得意,导致内力运转稍滞,脚下踏空,惊呼着从丈高的竹上直坠而下。
预想的疼痛并未到来,他跌进一个带着陌生气息的怀抱里。是那位访客,身手极快,稳稳接住了他。
对方并未立刻放他下地,反而亲昵地抱着他走回院中,揉了揉他的发顶,又轻捏他脸颊,笑叹道:“真软。”
他正要道谢并请对方放下自己时,就听得灶间方向传来“砰”的一声似是瓷碗砸碎在地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