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田老走到墙边,伸手在旁边的控制面板上按了一下。
“嘀——”
玻璃的颜色变了。从透明变成了黑色,像一面巨大的墨镜,把外面的一切都遮住了。林兴鱼能看到自己的倒影,穿着淡蓝色运动服的、头发有点乱的、站在白色实验室里的自己。外面的人、那些面孔、那些目光,全都消失了。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想去摸那面黑色的玻璃,手指触到冰凉的表面,又缩了回来。
他不知道的是,外面的人依然能清楚地看到他。那面玻璃从里面看是黑的,从外面看却是透明的。他在里面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外面那群人眼里。
戈渊的拳头攥紧了。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玻璃前,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身影,他看着那面变黑的玻璃愣了一瞬,然后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摸了摸,又缩了回来。那动作,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在试探笼子的边界。
戈渊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师傅,”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的紧绷,“能不能别关——”
“安静。”田老的声音不大,但戈渊的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亓勒站在戈渊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他看着玻璃后面那个穿着淡蓝色运动服的少年,看着他站在白色的实验室里,四周空荡荡的,像一个被放在展示柜里的、易碎的瓷器。
他的下颌绷紧了。
魏老站在田老旁边,感受到旁边那两个人散发出的低气压,嘴角抽了一下。他侧过头,压低声音对田老说:“你再不开始,那两个人能把玻璃瞪穿了。”
田老没理他,伸手拿起控制台上的麦克风,按下通话键。
“小鱼,”他的声音从实验室的音响里传出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每个字都很清楚,“开始了。”
林兴鱼听到声音,转过身,面对实验室中间那片空地。他的背挺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但亓勒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几个阁老挨着玻璃墙,身体微微前倾,脖子伸得老长,像一只只看到远处有食物的老鹤。眨都不眨一下,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让我看看这小子到底有多大能耐”的期待。
实验室左侧的门开了,两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研究员推着一个透明的箱子走进来。
箱子很大,一米高,半米宽,透明的,能看到里面堆着一堆黑色的碎片。
那些碎片不是那天那种指甲盖大小的,而是拳头大的、甚至还有比拳头还大的,堆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黑色山丘。
箱子的密封盖上贴着红色的警示标签,上面写着“高浓度污染物·极度危险”几个大字,标签不止一个,贴了一圈。
林兴鱼看着那个箱子被推进来,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比之前的多。
比之前的大。
比之前的浓。
那些黑雾从碎片的缝隙里冒出来,在箱子里翻涌、聚集、凝结,像一团活的、有生命的乌云。黑雾撞击着透明的箱壁,在上面留下一层淡淡的、像油脂一样的痕迹。
林兴鱼咽了咽口水。
两个研究员把箱子放在金属台面上,退后几步,然后转身快步走出实验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林兴鱼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咔”,像锁扣合拢的声音。
实验室里安静了。
只有他一个人,和那一箱冒着黑雾的碎片。
林兴鱼站在箱子前面,盯着那些黑色的、蠕动的、像活物一样的碎片,手心开始冒汗。他把手在运动服上蹭了蹭,又蹭了蹭,然后深吸一口气,慢慢伸出右手。
白色的光芒从指尖亮起来
“滋——”
白色的火焰从接触点燃起,那些黑雾在火焰中挣扎、翻腾、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碎片表面的黑色开始剥落、融化、蒸发,白色的火焰从一块碎片跳到另一块碎片,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块接一块地燃烧起来。
黑色的雾气在白色的火焰中翻滚,发出“嘶嘶”的声音,像蛇在吐信,又像什么东西在垂死挣扎。
火烧了好一会儿。
最后,“呲——”的一声,像火炭被丢进水里,火焰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箱子里空空荡荡。
别说碎片了,连灰都没有。
黑色的雾气消失了,连那股冰冷的、让人后背发凉的气息也消失了。箱子里面干干净净的,像刚出厂一样透明。
林兴鱼收回手指,低头看了一眼。指尖的白光熄了,皮肤完好无损,连个红印都没有。他甩了甩手,甩掉那股微微的灼热感,然后退后一步,站在金属台面前,等着。
外面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
“嘶——”
不知道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声音又长又响,像有人在用吸管喝一杯见底的奶茶。然后整个观察室里像被传染了一样,到处都是抽气声、吸气声、还有那种想说什么但喉咙被堵住了的“呃呃”声。
有人喃喃出声,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污染物……有这么脆弱吗?”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田老站在控制台前,背挺得很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了。
戈渊站在玻璃前,看着里面那个少年,看着他的手从箱子里缩回来,看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还带着一丝茫然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