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宵
在结案报告撰写的那个晚上,路垚敲开了乔楚生办公室的门,灯果然亮着,他就知道这个时间他应该还在整理卷宗。
乔楚生从案卷中抬起头,看见路垚倚在门框上,身形带着一丝办案疲惫后的慵懒,但那双眼睛在走廊相对暗淡的光线下,却亮得惊人,直直地望过来:
“还有事?”
乔楚生放下笔,身体向后靠了靠,示意他进来。
路垚没立刻进去,仍旧靠着门框,仿佛那点支撑很重要。
“有事,当然有事,有大事。”
乔楚生皱了皱眉不解,案子都已经结案了,还能有什么大事?
“什么事,难不成案件还有隐情?”
“那倒没有,只不过是啊乔探长,你看我这写结案报告到现在,我连晚饭都还没有吃上,是不是算加班啊。”路垚笑得颇有几分无赖,话中的暗示很是明显。
精神上一秒还紧绷起来的乔楚生听了这话,看着对面人倚在门框慵懒的样子,舌头舔了舔后槽牙,偏生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人这副样子生不起气来。
突然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有点想笑但又故意板住了脸,乔楚生假装没有听懂路垚话中的意思,重新拿起了笔,低头将眼神放回到了桌子上的卷宗。
见乔楚生没有接话,也没有要请他吃饭的意思,路垚终于从门框上直起身,慢悠悠晃进办公室,不一会乔楚生面前的灯光就暗了一片。
路垚很自然地拖过乔楚生对面给访客准备的椅子坐下,手臂叠放在桌沿,下巴搁上去,形成一个略带耍赖的姿势。
“而且,今天为了完善那份胶片证物的分析说明,我可是耗尽了心神,脑力劳动最消耗能量了。乔探长,你这属于……过度使用宝贵脑力资源,导致资源能耗竭,亟待补充。”
他说得一本正经,歪理一套一套。暖黄的台灯光晕笼罩下来,软化了他眉眼间惯有的几分跳脱,竟显出些柔软的困倦来。
乔楚生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底某处没来由地塌陷了一小块。他放下笔,身体彻底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所以?”
“所以……”路垚抬起眼皮,从下往上看着他,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莫名有点……无辜?
“作为资源的合理使用者,以及本案的最大受益方,乔探长你是不是应该……表示表示?比如,请我这个本案能够破获的最大功臣吃顿饭,补充一下能量,以便后续更好地……帮你破案?”最后几个字,他说得轻飘飘,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狡黠的试探。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夜巡脚步声。乔楚生没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路垚也不催,就那么趴着,眼睛一眨不眨地回望,像只耐心等着投喂的、恃宠而骄的猫。
过了片刻,乔楚生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丝毫无奈,反而有种纵容的意味。他伸手,用昂贵的派克笔笔尾端轻轻敲了敲路垚放在桌沿的手背:“起来,像什么样子。”
路垚知道他这是答应了,笑容瞬间点亮了他的脸,带着得逞的明亮光彩。他直起身,椅子往后挪了挪,给乔楚生让出空间。
乔楚生开始利落地收拾桌上的文件,将重要的锁进抽屉,报告草稿和无关紧要的纸张归拢到一旁。
“想吃什么?”他问,声音平静,仿佛答应请客是已经熟络到做了千百次的事。
路垚眼睛更亮了,开始掰手指:“南翔小笼太远,这个点好的都卖完了。不然去吃绉纱小馄饨?我知道四马路那边有家摊子开到后半夜,汤头特别鲜,虾皮紫菜给得足。或者……上次那家生煎也不错,底子焦脆,汤汁饱满……”他说得津津有味,仿佛已经尝到了味道。
乔楚生穿好了外套,拿起桌上的钥匙:“那就生煎吧,吃完早点回去休息。”他走到门口,顺手关掉了台灯,办公室陷入昏暗,只有走廊的光透进来。
路垚跟在他身后,两人前一后走出办公室。乔楚生锁门的时候,路垚就站在半步之外,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和熟练的动作。
乔楚生锁好门回头看他一眼,转过身,率先朝楼梯走去,声音淡淡地飘回来:“愣着干什么。走吧,再晚连生煎都没了。”
路垚嘴角噙着笑,快走两步跟上,与他并肩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交叠在一起。
“那明天报告我能晚点交吗?”路垚得寸进尺。
“不能。”
“那回来我口述,你写?”
“……安静点。”
对话声渐渐低下去,融入上海滩深沉的夜色里。
路程不算远两人没开车,沿着人行道朝记忆中那家生煎店的方向慢慢走去。街道比白天清净许多,梧桐树巨大的树冠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轻响,偶尔有晚归的黄包车叮当着跑过。
就这样,吃完饭后,乔楚生付了钱,两人起身离开。
夜更深了,街道更加寂静。来时的那点漫步闲情似乎被这顿消夜消耗殆尽,困意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路垚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也蒙上一层水汽。
“困了?”乔楚生问,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配合着路垚有些拖沓的步子。
“有点。”路垚揉揉眼睛,老实承认:“脑力劳动果然耗神。”
“那我送你回去,报告明天再交吧。”看着路垚困顿的样子,乔楚生下意识地就说出了这句话,明明他记得他对下属虽然也算体恤,但远不到纵容的地步啊,但话出口也不能收回。
路垚却突然笑了,笑得得意:“骗你的,报告我已经写完了,只是为了蹭一顿消夜,早知道乔探长这么贴心,今天就不加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