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姜灼楚想在进组前尽可能多地解决掉项目里的关键问题,还要想法子规避自己一进组就被架空的风险。
在这个过程中,他才缓缓悟到一个早就该想到的事实。那就是,他被梁空派来担任影视总监,原本就是要从影视部各部门手里抢肉吃的,抢资源、抢人、抢话事权。
要想不发生矛盾,唯一的选择是当个彻底的无用废物、挂名傀儡,别人说什么他就同意什么,成不了任何事也坏不了任何事,就像根本没他这个人一样。
换言之,只要他打算靠自己干点事,等待他的就不可能是个轻松和平的局面。
无论是梁空、还是杨宴,都没有在姜灼楚上任之初提醒他这一点。这是他迄今为止担任过的最复杂的职位,只是当初他并没意识到。
姜灼楚是在自以为做足了心理准备、实则懵懂无知的状态下上任的,周围的几乎每个人都看得比他这个当局者清楚。
姜灼楚做得越多、了解得越深,就越清晰地看到成功的可能性是多么渺茫。这是个对现在的他来说“超纲了”的岗位,是他从不懂得知难而退,才走到了这一步。
他想要的太多了。总有一天,他的野心和欲望会像吹皮球一样膨胀得炸开他的身躯,那副不可一世的漂亮皮囊下是一具羸弱易碎的身体。
当梁空从马特洪峰下撤时,姜灼楚晕倒在了会议室里。他是坚持说完了最后一句话才倒地的。
昏迷是比睡眠更深的潜意识,姜灼楚终于又坠了下去。如果他的人生是一座园林,那么昏迷和医院是一块根本切割不掉的土壤。
再次被救护车拉进医院,他犹如回到了“故乡”,想要逃离的“故乡”。
他的梦境很沉静,那些焦灼、痛苦、殚精竭虑和竭尽所能都销声匿迹了,他像是被关在一个大大的瓮里,四面漆黑,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在这里一切都静止了,时间、世界、人生和他从不肯停下的脚步。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包括身上的重压和锁链。他失去了抗拒的力气,也不知要去反抗谁。恍惚间,他怀疑自己离死更近了。比起活着,现在离他更近的似乎是死亡。
这次姜灼楚在医院躺了三天才有力气醒来,长时间的过度损耗、忧思不断和糟糕的生活方式耗尽了他,何况他的身体素质原本就不太行。
他陷在病床上,身上的被子像一座沉重的大山,空气中窸窸窣窣的是熟悉的声音,但比起声音他更早认出来的是气味,病房的气味。
睁开眼皮有时也是一件需要顽强意志力的事。从梦境挣扎着爬回现实,姜灼楚一时分不清这是何年何月,他又是几岁了,他记忆里的事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还有……现在等着他的是什么。
“你可终于醒了,”病床边,韩琛拿开放在膝盖上的电脑,凑上前挥挥手,“还记得我是谁吗?”
“……”
姜灼楚刚醒,虚弱无比,嘴唇干得像裂开的大地,喉咙几乎发不出声。他缓慢地转了下头,大脑正在开机中。
“不会真不认得了吧?”韩琛大惊,“不会吧,医生说你这次不是犯病啊,纯纯就是自己累倒的……”
“……”姜灼楚疲惫地翻动了下眼皮。他身残志坚地想坐起来,却连动动手指都费劲。
韩琛立刻按铃叫来医生护士。姜灼楚被摇着慢慢坐起来,被喂了些水,他咳了两声,过了会儿后开始能讲话了。
“我,我没事。”声音还是很虚,十分沙哑。
韩琛抱臂在旁边站着,姜灼楚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我真没事……刚刚就是说不了话。”
“我昏迷几天了?”
韩琛:“三天了。”
“我现在还能把三天前在会议上吵的架给你复述一遍。”姜灼楚捧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水,嘴角亮晶晶的,“就是可能说得慢点。”
因为他现在气短,一口气讲不了太多话。
“停!打住!”医生护士走了,韩琛拉着椅子坐上前,“不是没有失忆就叫没事儿的,你还不到三十岁,身体差得连楼下打篮球的退休大爷都不如!”
“……”
姜灼楚扫了眼韩琛,“你不去上班?”
“现在是晚上,我来看看你,换你的助理去休息会儿。”韩琛没好气道,“你开着会突然就倒了,差点把他们吓死,杨宴说是花了好大功夫才封锁住消息,现在你可不是无名小卒了。”
姜灼楚放下碗,他这一倒,事情可就难办了。他必须尽快出院。
“杨宴来过吗?”九音的事,问韩琛他也不会知道。
韩琛轻哼了声,摇了摇手机,“在来的路上了。之前他特意交代过,你一醒就通知他。”
“辞职”
已经入夜,杨宴还是来得很快。韩琛知道他们要谈正事,打了个照面就出去找医生了。
姜灼楚坐在床上,正在进食。他恢复速度可以——至少他自己是如此觉得的,醒来一小时,他已能靠自己坐起来。
只是这给病人的健康餐着实不好吃,又单调又寡淡,姜灼楚吃得频频皱眉,嘴撇来撇去。
“你现在必须好好休养,还有两周就要进组了。”杨宴站在病床前,眼神刀子似的。从一开始他就不赞成姜灼楚接这个职位,“影视部的事,先别想了。”
这个态度在姜灼楚的意料之中,故而他也没有太急。
“那天的会,最后什么结果?”他边吃边问道。当时吵的还是选角的事,不是某一个角色,而是整体的选角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