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到了。演员们上前抽签,姜灼楚抽到了6号。他走到旁边坐下,前几个人开始依次表演。
姜灼楚看得挺认真。留到现在的演员,水平都还可以,至少能控制自己的五官。有两个演员选择了遭遇空难的情形,剩下三个分别选择了战争、车祸和被绑匪撕票前。
或许是何为教育的成果,他们都哭得很投入。
但能看得出来,由于时间有限,演员需要表达的情感又很多,他们情绪的变化和递进都是飞速的,略显生硬。
另一个问题是,为了在较短的时间里传递足够多的信息——包括人物身份、所处环境、对方身份等,有太多的台词是为信息而服务的,并不是那个场景里角色会说的话。
简而言之,通过这些表演,能看出演员具备一定的表演能力,但很难令人信服这是会真实发生的事。人物因割裂而难以成立,这是即兴独角戏里很容易出现的问题。
轮到姜灼楚了。
他向着众人鞠了一躬,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开头30秒,姜灼楚无实物地表演了一个人刚回到家的情形。换鞋、喝水、洗手,扔下包、放好相机……一句话也没说。
收拾好,他似乎玩了会儿手机,或是回了几个消息。他手搭窗沿朝外眺望着,也许春色正好,已是日落。
他望着远方,拨了通电话。
“喂,对不起呀。”
“我今天出门踏青去了,才回来。”
“还没吃饭呢。”
……
他时而抵鼻思索,时而笑逐颜开;他略显话痨地分享着自己今天的行程,路过的书店,遇见的春游的小朋友,吃到了六个口味的冰淇淋,还有许许多多不同种类的花——它们有的长在土里,有的挂在枝头,五颜六色的,他拍了很多照片。
“就是河水难看,配不上今天这样好的阳光。”他嘟囔着。
只看他那张脸,就足以想象一整个春天。
他说着说着,似乎有一滴泪滚了下来,像是视觉错觉,他正吐槽着今天冰淇淋店里隔壁桌说韩语的人,声线都没抖一下。
过了一会儿,又几滴泪落了下来,流到他的嘴角。许是有点痒,他抬手抹了下,吸了下鼻子,继续喋喋不休。
他就这样一直说、一直说、一直说……直到两行眼泪不约而同地从两颗眼睛里淌下,并不汹涌——他抬起头,嘴唇微动了下,顿住了。
不知不觉间,他脸上的笑意已然从春入秋。他唇角保持扬起的弧度,双眸却开始失神,直到最后,归于一片平静的死寂。
他在竭尽所能地好好活着,可他终于做不到了。
“对不起。”他又笑了下,这次笑得与之前截然不同,克制、无奈、认命。他坐了下来,一手举着手机,另一手抱着自己,“今天路过那家外文书店,我忽然很想听你念诗。”
他凝视着前方,却像在凝视一个只存在于他脑海里的东西。世界被隔绝在外。
“让我去找你吧。”他说,“我要去找你了。”
脸上泪痕已干,几乎没流出新的。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手机从掌心掉落,他仍坐着,眼皮慢慢地、慢慢地开始合上,他像打瞌睡似的动了几下脑袋……死亡的脚步轻悄悄的,来时从不会敲门。它无声无息地带走了他,闭上眼时他脸庞平静得像是睡着了。
被动
片刻后,姜灼楚站了起来,面朝众人又鞠一躬,戴上渔夫帽,宣告表演完毕。
排练室内一片寂静,只有他鞋底触碰地面、和衬衫布料摩擦的声音。
心脏后知后觉地加速。姜灼楚的注意力从戏回归现实,他开始无法自拔地意识到:自己再度被置于人们的凝视下。
他的手微微颤抖,好在还可以控制。
姜灼楚攥住掌心。这时,前方一个坐在地上等待演出的男生低头哭了出来。
没人问他为什么哭,排练室是最需要情绪细腻外放的地方。旁边的演员拍了拍他的背,有人递上一张纸巾,都没说话。
姜灼楚走上前,须臾之间他的脸上已不见分毫方才的神色。即使他没什么表情,人们也能清晰地认出,此时他是姜灼楚,而非戏中人。
“别哭了。”姜灼楚也经历过压力巨大的选拔。他轻按了下那个男生的肩,语气了然,“我不是来试镜的。”
“……”
田天鼓了下掌。何为面色还算正常,他了解姜灼楚的能力。人群中倒是响起了几声窸窸窣窣的私语:姜灼楚外形和演技都很出众,何以籍籍无名。他还不肯演戏,听起来就像是有些故事。
姜灼楚回到座位坐下。他瞥见田天和何为低声说着什么,何为摇了下头,摆摆手让下一个演员开始表演。
小插曲过后,演员的心态各有起伏。田天面带柔和的微笑,朗声说了句,“放平心态。”
姜灼楚异于常人的表演天赋,在于他从来没有向观众解释的欲望。
他只是呈现。
他能把每一句台词说得像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一样。人们或许喜欢,或许不喜欢;或许认同,或许不认同;或许能看懂,或许看不懂……但无论怎样,他会让每个人都情不自禁地觉得:那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他有过去,有未来;他有生命。
这种角色塑造的方法,对表演者各方面的水平要求都很高,也与导演、编剧、表演指导等一众幕后人员分不开。演员往往需要做非常多的功课,才能慢慢接近那个“不像演的”的状态。
但姜灼楚似乎从小就具备这项能力。他已经记不得自己最初是怎么会的了,也许真的是上天多给他开了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