谯过的小猪崽子下地就能跑,跑的那叫一个欢儿,一个扎实,跟没阉过的没什么两样。徐正春瞧着那下体不全,干瘪瘪的小猪啥也不知道,叫人挖了蛋子,抹了一把黑粉还装傻充愣,欢快地钻进老母猪咪咪底下嘬奶水吃,脑袋直犯迷糊。
谯过的猪不知道疼么?还是这畜生,它就天生跟人不一样?
徐正春自然而然想不明白这问题。他是个人,他不是一只猪。他这辈子不会叫人四脚朝天抓起来,掐着脖子往底下划两刀,掏出来那硬邦邦的玩意,猪的命他也不用操心着想。
可是储月咋了?他迷迷糊糊看那个贴的喜字的屋,心里又开始害怕,连喘气都变得粗。
历年春6
储宏跑到村支书家,大家的喜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一群人醉醺醺端着杯子过来敬他:“你这老小子,有福啦!”
“你就盼着吧,想着吧,用不了多久,你闺女生个大胖小子,你就要应姥爷哩!”
“储月好福气,托生了一个好爹,那徐正春没爹没娘,没指望,他这辈子都卖给你家啦!往后有活叫他干,下地使唤他——几十块钱买了只能耕一辈子田地的小黄牛,你这买卖划算的很呀!”
储宏听不见那些道喜,也应付不了道贺。
他快步来到村支书面前,村支书正在抽烟,褚家沟已经好几个月没办一桩婚事,储宏在褚家沟是出了名的“能干”,谁都要敬重他几分,管他叫一声叔,连村支书遇见大事小事也要问问储宏的意见才行。
储宏家办喜事,村支书比谁都高兴。这一桌子好酒好菜,有肉,还有鱼,那一大锅炖菜咕嘟咕嘟冒泡,白菜熬的漂着一层油花,粉条在锅里盘旋的透亮,切得手指头宽的大肉片掰几个花椒粒一烧,百里飘香。
褚家沟几百年没吃过这样好的喜宴,储宏出钱,村支书特意开了一瓶好酒,喝的脸通红,羊皮大袄都从肩上滑下去好几回,热的一身汗,脸蛋醉的红汪汪。
储宏来到他跟前,气还没喘匀,便道:“七舅公,出事了。”
村支书叫几两酒喝的耳朵嗡嗡响,他仰起头,眯缝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来这是储宏。
“二小子,咋啦,出了什么事?”他问储宏。
储宏着急地说:“月儿老毛病犯了,喘不上气。这回严重,人晕过去了,咋叫都不醒!”
村支书醒了酒,咕腾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说:“啥?”
他站起来,旁边几个男人也跟着起来,大家都放下了酒盅,担忧地看着储宏。
“三马子在家不?”储宏顾不得说那么多,急切地走去后院,“我得带月儿去县里找大夫,再晚,恐怕要出人命。”
这是极大的一件事情,一点也耽误不得。
村支书叫他的老婆:“花子,快快,拿几床厚被子铺到三马车上。”
羊皮大袄掉在了黄土地上,村支书没精神头捡衣裳。他叫旁边桌的年轻汉子:“涛子,大剑,你俩跟你宏叔去他家把月子接上,帮这个忙。”
两个膀大腰圆的后生不喝酒了,进屋里捞棉袄穿上,一前一后跳上三马车后斗,对储宏说:“走吧宏叔,俺俩跟你一起,搭把手也不累得慌。”
天已经完全黑了,储宏从村支书挂着灯泡的院子里把三马车开到土路,拧足了油门朝家里赶。储涛和储剑坐在三马车后头,两双眼看着前头那黑布隆冬的田地,屁股叫着三马车颠成了八瓣,也只是拽紧了栏杆,一声不吭。
到了家里,储宏把三马车停在门口:“储月,正春。”
徐正春听见了外头的动静,他正拿热毛巾给储月擦脸,一扭头,储宏如一股旋风,一下就冲进了屋子。
“咋样,醒没醒?”
徐正春摇头:“没醒。叫不醒。”
“坏了。这下真是坏了。”
储宏急的一张脸发红,他捞开衣柜的门,从里头拿了件袄给储月穿上,把她从被子里抱出来,弄到外面的三马车后斗里头。储涛和储剑给储月盖上从村支书家里拿的棉被,一左一右守着她,握着她的手给她搓着,就怕她睡过去,睡不醒。
“我带月儿去县里看大夫。”储宏坐上三马车,他对徐正春说,“你在家,饿了找些吃的,困了就睡,把门锁好,不用等。”
徐正春担心储月,他却帮不上忙:“知道,你走吧。”
储宏看他一眼,油门狠狠一拧,三马车轰隆隆碾过田间黄土,又在这摸黑的夜里没了动静。
徐正春看了一会眼前空荡荡的黑夜,又看了一会身后空荡荡的屋子。
他又想起了死去的徐寡妇,他的娘。
徐寡妇死前,不少媒婆来家向她提亲,说徐寡妇徐寡妇,你一个女人带娃日子不好过,要是嫁人了,成了家,往后徐正春就有爹了,你也有人养活,再也不是一个人。后来徐寡妇病了,来家里提亲的媒婆还是不少,只是她们不再给她保媒,而是撺掇着,七嘴八舌地给徐正春说媳妇,正春正春,你要成了家,讨了老婆,就有人给你洗衣裳做饭,伺候你老娘,你就再也不是一个人了,日子好过。
徐寡妇活着的时候她们叫她嫁人,叫她不是一个人过日子。徐寡妇死了,她们又叫徐正春娶老婆,让他不是一个人。
徐正春想来想去,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越想越荒唐。他背着手,吹着冷嗖嗖的风,冻得脸蛋子发紫发青,手指头也僵麻,也不肯回屋里去。他想着储宏,想他寒冬腊月拿着铁锨在冻结实的土地里挖坑,想他花几十块买棺材,去邻村找丧事班子来褚家沟做大锅饭,想白天那些迎亲的人用看谯猪一样戏谑的眼神上下打量他,把他当成一头要谯的猪,几十口人压着他来储宏家,给他脖子前挂一个大红绣球,给他打上“要谯的猪”这血淋淋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