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出来了,他不要储宏的钱,可是储宏还是给了他钱。这张票子就是储宏给他的钱,上头有储宏的味道,徐正春闻过这张票子,也闻过小屋里窗台上那块黄澄澄四四方方的东西,就是一个味,他确信。
他16岁的时候去储宏家,还不知道这东西叫肥皂。储家沟太穷了,没人用得起肥皂,也没人认识这叫啥,那是储宏在矿上干活,从县里给储月捎回来的,可香可香了,比春天家门口开一簇簇迎春花还香,徐正春一闻就知道是储宏的味,他对这气味特别敏感。
他今天在县里碰见储宏了,储宏身旁还跟了个县里的男人。
徐正春不知道那人是谁。他想总不能是储宏在县里又成了家,又找个儿子。想到这徐正春又想,一个女婿半个儿,他怎么说也和储宏的闺女成过亲,那么储家沟的人都知道他是储宏的女婿。这样一来,储月没有了,这世上就属他和储宏最亲。
储宏说了,再回储家沟就来看他。
徐正春看着煤油灯里一跳一跳的灯芯,那燃烧的高兴的小火苗好似就是他自己。
他打听了三年,都没打听清楚储宏在哪,如今碰上了,他想这该是上天给的缘分,他应该把这缘捡起来,他没了爹和娘,储宏没了媳妇和闺女,两个孤苦伶仃的人就该相依为命,他俩该亲,是这样。
历年春13
储宏熬的大锅菜满院子飘香,整个平房全都散发着这大锅菜的香味,可把人馋的不轻。
一大锅热乎乎的菜,熬好了。赵二回屋里挑了最大的一个碗,拿了筷子,他帮着储宏把那一吃大锅端回屋里。
两人一人抬着一只锅把手,走到平屋,在赵二屋子前他就停住了脚。
他这心思储宏会不明白吗?
储宏故意说:“停着干啥?我做的菜,不得端到我屋里吃。”
赵二耍赖,说:“二哥,二哥,你这一锅菜又不是只做了你一人的份,在哪吃不一样?”
没等储宏讲话,他就哎呦,哎呦,叫唤着胳膊酸痛,走不动路,硬生生把这一大锅菜拽到他屋里去了。
这满满一锅菜,白菜煮的软乎,豆腐煎的金黄,底下是一大包又筋又香的粉条,储宏还在集上买了好些肉包子。报纸一打开,白花花的包子露出来,底下渗一层油,闻着就香,更别提吃进嘴里多舒坦。
赵二从报纸里挑了一个最大最圆的包子,一口咬下去,满嘴肉香。他拿筷子夹了一大口白菜炖豆腐,狼吞虎咽塞进嘴里,腮帮子都鼓的盛不下,边吃边咂么嘴,边吃边眯缝眼,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叹声。
储宏看赵二吃的这副模样,就想起了在褚家沟,村支书家里喂的那一圈猪。
“二哥,你看啥?”赵二发现储宏盯着他,那双黑眼睛看人的时候不动声响,却能把人吸进漩涡里头,叫人出不去,叫人脸红。
储宏一只宽大的手端着饭碗,他没吃包子,窝窝头握在手心,大拇指,食指和中指分别拖着碗底,滚烫的一只碗在他手里不痛不痒。
“没啥。”储宏甩了两个字,低头吃饭。
炖的烂糊的白菜,经过他的嘴唇往里一秃噜,很快,硬邦邦的腮帮子就把这菜嚼烂了,舌头打个转,吞进肚里。
大锅菜煎了豆腐,不用放大肉上头也飘着一层油花。储宏的嘴唇被油花染的亮汪汪,他皮肤黝黑,眉骨挺拔,鼻梁又十分的高,饶是43岁,天天在脏兮兮的矿井里干活,脸上也瞧不出风吹日晒的老模样。
43岁的汉子,很少有几个像他这样英俊又壮朗。赵二端着饭碗,咬着肉包子,看着看着就走了神,等他回过味,额头上冒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子,心口里也有个地方烧的烫。
这回,到储宏说他了:“你又看啥?不吃饭。”
“看你呗,还能看啥?”赵二可不像他要脸,叫储宏说到脸上,他笑嘻嘻,贱兮兮地说,“啊呀,二哥,我瞧着你长得比女娃娃还俊。在俺们胡同有个叫桂琴的女娃,长得叫一个俊白脸盘,柳叶眉,小嘴巴一年四季都红彤彤,一说话先噘嘴,谁见了都心窝子晃荡。可我觉得呀,这桂琴万万不比你好看——我可没见哪个40来岁的汉子像你生的这么强壮,我瞧你身上哪块肉都是一铲子,一铲子矿挖出来的,像你的人一样,硬邦邦。”
储宏知道他平时就这臭德行,嘴上没轻没重,啥话都往外说。
他没搭理赵二,垂着脑袋,呼噜呼噜就着窝窝头,把一大碗菜吃完了。而后他站起身,端着碗朝外头走去。
赵二追在储宏屁股后头,“你干啥去?”
“刷碗。”储宏说,“还能干啥。”
赵二端着一碗菜站在水井旁边,一边吃,一边瞧储宏刷碗。
平房的屋檐底下吊着一个灯泡,成晚成晚的亮。半夜这些工人出来撒尿,整个院子都亮堂堂,能看见路。
储宏背对着灯泡,瞧不见脸,就看见他两条强壮有力的胳膊握着一只全是油花的碗,就着打出来的一盆井水哗啦哗啦从里往外刷。
天太热,烧的要命,晚上的风吹的人脸皮滚烫,他的后背全被汗水浸湿了,一件白背心贴在身上,底下是一身强壮有力的腱子肉,皮肤黑的像碳,那晶莹剔透的汗珠子,顺着他的脖颈往脊椎底下流,很快便在背心里头消失不见,没了踪影。
赵二就想不明白,这储宏一睁眼就下矿,一天也见不着太阳,他咋能这黑呢?简直黑的发亮,还是勾人眼珠子,叫人移不开眼的亮!
一碗香喷喷的大锅菜吃完了,赵二把自己的碗丢进盆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