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的安静只持续了几秒钟,江遇文就很快的认了栽。原本打算就此松开的手最后一次用力,林之樾被他扯得往前迈了一步,迈开脚时,他始终落在自己手腕上的目光趁着空隙偷偷往江遇文脸上瞥过一眼,很快又挪开,无处可去。
相接的地方在江遇文卸力的瞬间彻底失去温暖的包庇,垂下手的时候,江遇文感到什么东西从自己手背上轻轻的一晃而过。垂眼去看时,他只能凭借着那一点点马上就快消散的轻痒,在本就湿黏的那处皮肤发现了一条浅浅的水痕。
水珠顺着肌理渗入缝隙,裹挟着暴雨的碎片流淌进皮下正稳稳运作的脉络,它的出现打乱了原该平稳的节奏。江遇文被林之樾那样子惹得分外在意,他转过身去,企图靠着深呼吸调整好自己已经变成乱麻的情绪。
有意的吞吐同样引发起对方的在意,林之樾在江遇文第二次张开嘴呼吸时抬起了头,声控灯在他看清他侧脸时不凑巧的熄灭,楼道里,最后就只剩下那一小片穿不透雨幕,也划不破暗色的,从远处落到这里的路灯光。
在江遇文就那样随着消失的灯光一起从眼前消失的瞬间,林之樾忽然生出一点毛躁的,青涩的劲头,他感到有什么变化就在看不清他的瞬间陡然发生,某种堪称破坏的改变促使他下定了从走出家门开始就进退两难的心。
离开于那一刻变成电影里用于转场的一帧镜头,当告别和退场可视化,林之樾意识到,他是如此强烈的排斥着江遇文从自己的人生影片里退演。
天秤无声的向着一侧缓缓倾斜,撬动起随波逐流二十余年的一颗心。一丁点的松动不足以让林之樾察觉,却留下一道注定会扩大的裂隙。林之樾的畏缩不前在那一刻开始向着侥幸进化,他想,如果他害怕的只是被发现,那就让这件事不要被发现不就好了?
激烈的心理斗争就这样抓住了那一根侥幸的救命稻草,林之樾不停的给自己找理由,让自己心里那点对江遇文的歉疚得到纾解。他想林之舟和李越明的境况,想江遇文的境况,用他们来类比此刻的自己,他们也都有或曾有过真心以待的另一半,但都没有人真的敢就这么正大光明跟家里坦白,把关系曝光。
这或许并不是一种自私的表现,而是为了规避伤害的顺势而为?
也许不被承认的那些事和人,等到某一天时机成熟,也总能够化险为夷,从异样回归平常?
爱情将狭隘美化,把所有趋害避利的极端利己选择美化成迎难而上。让人头晕眼花的初恋让一向自诩正派的林之樾有意无意的忽略了那个空头支票意味十足的,所谓的成熟的时机,他在那一阵自吹自擂中迅速把自己当成了追爱的勇者,被勇敢两个字鼓动得就要找不着北。忘记去证明慌不择路之下做出的决定是否正确,林之樾把错误之后必定要付出的代价抛之脑后。
他想,是不是至少也要先试一试。
林之樾就这样在那个一经出现就变得极其诱人的念头之中越陷越深,已经形成的瘾带着毒的成分,诱使他向着歧途一条道走到黑。而此刻,他恰好处于两眼一抹黑里,所以林之樾顺理成章把眼前的一切包含进终点的范畴,其中也包括江遇文。
于是他开口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带着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心虚。
而对方没有立刻回应。
“我们还可以当朋友吗?”
戳在地上的伞尖随着林之樾下意识后背的手碰到了墙。磕碰的声音重新点亮了头顶的灯,江遇文当然无法得知那些混在黑暗里的,变了味的少男心事。他只把林之樾当做余情未了,觉得也许在后续的接触里,他慢慢的再多暴露一点真实的自己,慢慢的淡化他的喜欢,也不失为一种更加温和的手段?
所以,江遇文说,我们一直都是朋友。
林之樾没急着出声,沉默的时间里,江遇文在想,什么话值得他在这种对他们之间关系至关重要的时刻选择了安静。
“那你可不可以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江遇文反问他:“如果能帮得上的话,当然可以。”
林之樾开始挑拣起一个适合的,且江遇文一定不会拒绝的理由。独属于初夏季节的暴雨掀起混着尘埃、泥土和植物汁液的季节专属气味,这熟悉的味道让他很快联想到一件同样只属于这个季节的要紧事。
他想,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更正当的理由了。
“下周是我的毕业典礼,你”
“可以来帮我做个造型吗?就像上次一样。”
江遇文答应了林之樾这个请求。
那天晚上就在那里停下,江遇文答应得很快,甚至没有怎么犹豫,是为着那一袋子疑似被林之樾拉出来当挡箭牌的,至今没有拆封过的全套化妆品的恩情,还是出于让他暗自神伤一遭的歉意,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对林之樾带着忧虑和替他考虑的种种询问之中,江遇文选择性的隐去了那些预约和消费的流程,大几千被他记在个人消费账户上的积分他没跟林之樾提,他把这次不合规的外勤看做高级客户的附加需求,在简单询问了几句要求之后,就跟他确认了时间。
准备走的时候,江遇文还是跟他说了再见。林之樾没原样回他,他站在门口,跟他答的晚安。
江遇文自然明白两者之间含情量孰轻孰重,但他没说什么。看着林之樾几乎算作湿透的裤子,他几度想要催促他赶紧回家,最后又怕他通过关心获得春风吹又生的爱情火花,最终做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