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遍了那个抽屉,又翻了旁边的抽屉,找到几个药瓶,全是空的。
“你的药呢?”
代林的声音变了,不像之前那么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方铭洲没有回答。
他私自停药了,自从和代林在一起他就没吃过药,平常在代林面前吃的只是维生素,那几种针对性药品全部停了。
代林转过身,走回沙发前,蹲下来,让自己和方铭洲平视。他看着方铭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两口干涸的井。
“方铭洲,你多久没吃药了?”
沉默。
“我问你多久没吃了。”
代林的声音重了一些,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把语气放得更轻
“你是不是没按时吃药?”
方铭洲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吸气都只能吸到一半,气管像被什么堵住了,空气挤进去的时候带着一种细微的、尖锐的声音。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心脏撞击着肋骨,一下一下,又重又急。
他的手在抖。
不是那种轻微的颤抖,而是整个手掌都在剧烈地抖动,像触电一样,五根手指完全不受控制,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
他试着深呼吸,用医生教过的方法——吸气四秒,屏住四秒,呼气四秒。但他做不到,每一次吸气都卡在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肯让空气通过。
冷汗从额头上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代林知道他这是什么症状。
这不是普通的做噩梦之后的害怕。
这是躯体化。
是双相情感障碍的躯体化症状。
代林以前在查阅资料的时候,看到过没想到这个症状会在方铭洲身上见到。
方铭洲十八岁那年第一次发作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心跳快得像要爆炸,手抖得连水杯都握不住,整个人像被泡在冰水里,从里到外都是冷的。他蜷缩在床角,哭都哭不出来,只是不停地发抖,抖了整整一个晚上。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病了。他因为得罪了人被自己父亲赶出去独居,他一个人住在那间大房子里,每天晚上都会被同一个梦惊醒——妈妈在他面前碎成粉末的那个梦。
后来他去看医生,医生说是双相情感障碍,开了药,教了他一些应对的方法。
那几年他按时吃药,定期复诊,慢慢地,那些症状开始减轻。
手抖的频率降低了,心悸的发作间隔拉长了,那个梦也不再每天晚上都来找他了。
后来他遇见代林。
他以为自己快要好了。
但那个箱子来了。
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回来了。
那个梦也回来了。
方铭洲闭上眼睛,又睁开。心跳还是没有慢下来,手抖得更加厉害,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眼球在眼眶里微微震颤。
他慢慢地把手把撑在床上,想坐起来。刚撑到一半,手一软,整个人又跌回了床上。
身体像一滩烂泥,没有力气。
那种无力感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是累,不是困,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根本的虚弱,好像支撑他站起来的那些东西——意志、情绪、力气——全部在一瞬间被抽空了。
他侧过身,蜷缩起来,膝盖抵着胸口,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形状。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姿势,像回到子宫里的胎儿,把所有脆弱的部位都包裹起来,只留下后背面对这个世界。
他的后背在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而是一种从脊椎骨开始、向两侧蔓延的震颤,像有电流从脊柱里窜出来,沿着神经游走到四肢的每一个末端。
代林走到另一边,蹲在他面前,与他对视,握着他的手,再靠近他一点,额头贴着他的额头,不说话静静的,另一只手抚着他的后背。
方铭洲闭上眼,感受他额头传来的温度,慢慢的他的手不那么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