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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 黄家天霸(第1页)

王然刚和胡小媚在巷口分开,棉袄领子还灌了半脖子的冷风,鼻尖还沾着她身上那股子淡得像雪粒一样的狐腥气,手心里还留着刚才接冻梨时沾的冰凉甜水,胡小媚临走时撂下的那句“明天江边别迟到,去晚了老柳头可没好脸”还在耳边飘着。

他刚拐过街角,脚底下踩实了一层薄冰,还没等站稳,就先闻到了一股味。是黄皮子特有的那股子骚腥气,混着旱烟叶子的苦香,还有点冻透了的松木味儿,顺着风直往他鼻子里钻,不是一两只能有的味,是一大群聚在一起才能攒出来的厚重气。

王然脚步顿了顿,抬头往墙根底下看,才看见那蹲着个穿黄棉袄的小老头,个子也就到他肩膀,棉袄肘上磨得亮的补丁摞着补丁,铜扣子磨得跟镜子似的,跟他手里攥着的那柄拂尘柄是同一块铜料,留着两撇焦黄的山羊胡,胡梢上挂着两星霜雪,脚上蹬着一双黄鼠狼皮缝的毡靴,鞋尖磨破了个小口子,露着里面油光水滑的黄毛,他就那么蹲在墙根的雪堆里,脸拉得比拉爬犁走了三天三夜的驴脸还长。看见王然走过来,他没起身,只是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一口黄痰吐在脚边的雪地上,噗的一声脆响,转眼就冻成了个乌溜溜的冰疙瘩,比过年供的糖球还亮。

他的声音尖细得像被踩了脖子的公鸭,混着风刮过墙缝的呜咽声往王然耳朵里钻,开口就带着股压了几十年的火气,说:“胡家那小妮子下手倒是快,他们黄家在深山里窝了百多年,仙长前后托了三次梦,每次都说是个姓王的小子要来,让他们耐着性子等,他还当是个三头六臂、能一拳砸开冰面的狠角色,原来就是个看着才过二十岁的半大孩子,我黄天霸就不服气。”

说着还拿拂尘往王然脚边的雪地上戳了戳,拂尘尾的黄鼠狼毛掉了快一半,扫得雪粒溅起来打在王然的棉鞋面上,凉丝丝的,跟冰碴子似的。

王然没说话,只是靠在墙上看着他,指尖在棉袄口袋里摩挲着那枚灰家给的铜钱,凉得像块刚从江底捞出来的冰,他没接话,就那么看着老头自己把火气撒完,过了好半天,才慢悠悠开口问:“你找我有事吗?”

黄天霸听见这话腾的一下就从雪地里站了起来,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拂尘一甩差点抽着旁边的土墙,说:“没事就不能找你了?你别以为胡小媚跟他说了两句话、递了两个冻梨,就真把自己当能平事的人物了。五大家当年结下的死仇,不是胡家那小妮子三言两语就能解开的,要不是各家仙长都压着,说了不许在镇子里动手,我们黄家跟胡家早在二十年前老萨满死的那年就拼个你死我活了。哪还能等到今天?”

王然指尖顿了顿,心里那点模糊的念头一下子就亮了,原来这五大家从来就不是什么铁板一块,他刚要开口问当年到底结了什么仇,黄天霸已经一口啐在雪地上打断了他。

他焦黄的胡子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的,一字一顿地说:“不该问的别瞎问,你只要知道五大家不是一条心就行,要不是仙长梦里明明白白说你就是解开这百年死结的钥匙,就算你冻死在江边上,我都懒得过来多看一眼。想我老人家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熬成了现在牙都掉了三颗的老东西,就等这么个结果,要是你真能把事平了,我黄天霸给你磕三个头都愿意;要是你也是个扶不上墙的废物,那五大家当年的主事人是怎么整整齐齐死在江里的,你就跟着怎么下去陪葬吧。”

这话刚说完,王然就觉得后脖子一阵凉,像是有几百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了他身上,凉飕飕的气顺着后脊梁骨往棉袄缝里钻,他抬头往上看,就见两边的房檐上、墙垛子上、路口那棵老榆树的每一根树杈上,密密麻麻蹲满了黄鼠狼,个个都是油光水滑的黄皮子,眼睛绿油油的像浸了松油的小灯,直勾勾地盯着他,几百只愣是没出一点声音,连喘气声都听不见,只有风刮过它们皮毛的细碎声响,混着雪粒打在瓦上的沙沙声,静得让人后脊梁骨麻。

王然扫了一眼就看出来,房檐最前排那几只最肥的黄皮子,嘴里都叼着半根没吃完的冻泥鳅,是他昨天下午晒在大车店后院柴禾堆上的,原来这伙东西不是今天才来,早就蹲在他房顶上盯了他好几天了。

黄天霸拿拂尘指着头顶的黄皮子,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骄傲,又有点压了太久的委屈,说:“这就是我们黄家的诚意,全族能调过来的成年的全在这了,没藏私,你要是真能把这百多年的烂事平了,我们黄家全族五百多口,连带着山里所有没开灵智的小的,全听你调遣,你指东绝不往西,你让跳江我们也绝不含糊。不过你要是个废物,不用等别人动手,今晚我这些孩儿们就能把那大车店的房梁拆了,连炕席都给啃成碎渣。”

话说完他转身就走,黄棉袄的下摆扫过雪面,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走了两步又猛地回头,焦黄的胡子上挂着的霜雪掉了两片,扔下一句“明天早上寅时江边见,老柳头的船在那等着,要是不来,你住的那个大车店今晚就得让黄皮子拆了房梁。”说完人影一晃,就钻进了旁边的胡同里没了影子,连脚步声都没留下,头顶上那几百只黄皮子也跟着瞬间散了个干净,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样,只有墙头上留下的几个浅浅的爪印,还有雪地上那坨冻硬了的黄痰,证明刚才那一切不是王然冻出来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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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然站在原地没动,风卷着雪粒打在他脸上,凉得刺骨,他指尖还攥着那枚铜钱,凉意在手心慢慢渗进骨头缝里,刚才胡小媚塞给他的半块冻梨还在棉袄内侧的口袋里,甜丝丝的冷气透过布面浸过来,混着黄天霸身上留下的旱烟味和黄皮子的那股子淡骚味,几种莫名其妙的味儿缠在一起,裹着雪气往他肺管子里钻,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他抬头看了看天,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眼看又要下大雪了,刚才黄天霸说的话一字一句都沉在了他心里,五大家有矛盾,有旧仇,有解不开的死结,胡家跟黄家不对付,柳家谁也不搭理,灰家在底下躲着不露面,白家的老太太只给他扎了三针没说半句闲话,可不管他们互相有多不对付,各家的仙长,都认他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外乡人。

他低头笑了笑,把攥得冰凉的铜钱往口袋深处塞了塞,抬脚往大车店的方向走,脚踩在雪地上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传得很远,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眼角余光扫到墙头上蹲着个半大的小黄皮子,叼着他早上买窝窝头时掉的半块干粮,见他看过来,也不跑,把那半块窝窝头整整齐齐摆在墙头上,两个前爪合在一起冲他作了个揖,然后才叼着尾巴一溜烟跑没影了。

等他走到大车店门口的时候,老板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一明一灭,看见他回来,脸白得跟墙上的霜似的,凑过来压低声音跟他说:“客官你今晚上可得关好门窗,我刚才去后院抱柴禾,看见你那屋的房梁上蹲了一排黄皮子,直勾勾盯着你那屋的窗户,我喊了一声,它们也不走,就那么看着我,看得我后脊梁骨直毛,这地方邪性得很,你要是有啥事明天赶紧办,办完咱早点走吧。”

王然没说话,只是拍了拍老板的肩膀,说:“没事,你尽管早点睡。”

推门进了自己屋,王然把油灯点上,昏黄的灯光一照亮炕桌,他就看见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三根黄澄澄的黄鼠狼尾毛,毛根还带着点没干透的血渍,一看就是刚从活物身上拔下来的,跟黄天霸手里那拂尘的毛一模一样。没有字条,没有别的话,就三根毛放在那,意思明明白白:诚意我放这了,来不来你自己看着办。

王然坐在炕沿上,拿起那三根毛在手里捻了捻,毛质油滑,蹭得他指尖痒,他把三根毛跟那枚铜钱放在一起,塞进了棉袄最里面的口袋里,贴着心口放着,凉丝丝的。窗外的风刮得更大了,呜呜的像有人在哭,他隐约能听见房顶上有爪子踩瓦的细碎声响,没一会儿就没声了。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胡小媚的笑、黄天霸的火气、白老太太冰凉的手指、灰老三坐在钱堆上的样子,还有老柳头蹲在船头上抽旱烟的背影,五大家的影子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最后都钉在了黄天霸刚才说的那句话上——

“你是解开这百多年死结的钥匙”。

王然突然睁开眼睛,看着油灯跳动的火苗,嘴角翘了翘。

这事儿,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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