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林凛的声音依旧嘶哑,却比刚才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真实的温度。他看着苏澈沾满药油的手,低声道:“…可以了。”
苏澈这才松了口气,停下了动作。他看着林凛依旧苍白但似乎缓和了一点的脸色,悬着的心才落回肚子里一点。“凛哥,你…你这伤…到底怎么回事?”他忍不住追问,一边拿起旁边干净的绷带,“我帮你缠上?”
林凛看着苏澈手里雪白的绷带,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如同单调的背景音。健身房里昏暗的光线,模糊了平日里清晰的界限,也似乎给了他一丝短暂卸下盔甲的勇气。
他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任由苏澈小心翼翼地帮他把散落的绷带重新缠绕在左肩上。冰凉的绷带缠绕在涂抹了滚烫药油的伤处,带来一种奇异的刺激感。
就在苏澈专注地打着绷带结的时候,林凛的声音,如同浸了水的丝绸,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在寂静的空气中低低响起:
“…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的目光没有聚焦,仿佛穿透了眼前冰冷的器械和昏暗的灯光,投向了某个遥远而灰暗的角落。
“一次…意外。子弹…卡在了肩胛骨和锁骨之间。”
他的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每一个字却都像带着冰冷的铁锈味,沉重地砸在苏澈的心上。
子弹?!
苏澈缠绷带的手猛地一抖!他震惊地抬起头,看向林凛。青年平静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不真实。枪伤?!凛哥…居然中过枪?!
“取出来了…大部分。”林凛微微动了一下左肩,仿佛在感受那嵌入骨头的异物感,嘴角扯起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还有些…细小的碎片。太深,贴着神经和血管。强行取出…风险太大。”
苏澈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碎片…卡在骨头里?贴着神经?那岂不是无时无刻不在疼?!他想起林凛永远挺直的背脊,永远精准无误的动作,永远温和从容的笑容…这些完美的表象之下,竟然隐藏着如此残酷的伤痛?!
“那…那阴天下雨…岂不是…”苏澈的声音有些发哽,他无法想象那种痛苦。
“嗯。”林凛低低地应了一声,算是默认。他微微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习惯了。”
习惯了。
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却像裹着冰碴的重锤,狠狠砸在苏澈的心口!习惯了剧痛?习惯了在无人处独自忍受?习惯了在所有人面前维持完美的假象?这需要多么可怕的意志力?!
“是…是那次…救老板吗?”苏澈几乎是脱口而出。他想起了林凛简历上那语焉不详的“空白期”,想起了宴琛对林凛那种超乎寻常的信任和倚重。一个模糊的、惊心动魄的画面在他脑海中成形。
林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些,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这短暂的、卸下防备的寂静。
过了许久,久到苏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林凛才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他的目光依旧低垂着,落在自己缠满绷带的左肩上,声音低沉得如同梦呓:
“…那时候…他还不是宴总。”
“只是一群…亡命徒…想要他的命…和宴家的一样东西。”
“我扑过去…推开了他…子弹…打偏了。”
他的叙述极其简略,没有任何惊险场面的渲染,没有任何英雄主义的描述,只有最冰冷的事实。但苏澈却仿佛能从那平淡的字句背后,看到枪口喷吐的火焰,听到震耳欲聋的枪响,感受到子弹撕裂血肉、嵌入骨骼的剧痛,以及…林凛毫不犹豫扑向死亡的身影!
“命…是宴家给的。”林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和…深入骨髓的疲惫。“这条命…总得…用在刀刃上。”他微微抬起头,目光终于转向苏澈,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深埋的痛苦,有难以撼动的忠诚,有守护一切的决绝,甚至…还有一丝苏澈看不懂的、更深沉的东西。
“习惯了。”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为这沉重的过往画下一个句号。“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替他挡掉那些明枪暗箭…清理那些绊脚石…看着他…真正开心…”林凛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喑哑和…一丝深藏心底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正视的落寞与释然。
他不再说下去。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倾诉,已经耗尽了他积攒的所有力气。左肩的剧痛在药力和绷带的束缚下,似乎暂时蛰伏了下去,留下的是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灵魂被短暂掏空后的虚脱。
健身房里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两人压抑的呼吸。
苏澈半跪在林凛身边,手里还捏着绷带的末端,整个人却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他看着眼前闭目喘息、脸色苍白的林凛,看着那缠绕着雪白绷带的左肩,耳边反复回荡着他那句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习惯了”。
巨大的震撼如同海啸,席卷了他所有的认知。他一直觉得林凛是宴琛身边最强大的壁垒,是算无遗策的智囊,是永远游刃有余的守护者。却从未想过,这强大和从容的背后,是嵌入骨头的弹片,是经年累月的剧痛,是无数次独自在黑暗和寒冷中咬牙硬撑的“习惯”,是…一条早已被自己献祭出去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