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惊澜察觉到他的情绪,轻轻握住他的手腕:“阿渊。”
谢静渊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伤药,蹲下身给那妇人指指:“给孩子上点药,他手臂上有伤。”他没递到妇人手里,而是自己打开药瓶,轻轻撒在孩子手臂的伤口上。药粉刺痛,孩子瑟缩了一下,却没有哭,只是呆呆望着他。
谢静渊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放得更轻。裴惊澜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低垂的侧脸没有出声,这人一贯心软。
妇人双手颤抖着接过药,眼泪夺眶而出,连连叩头:“多谢仙长!多谢仙长!”
谢静渊站起身,转向独眼汉子,目光沉静如水:“你们劫掠商旅,终究触犯了律法。”
独眼汉子苦笑一声:“律法?律法能让我们吃饱饭吗?仙长,若有一条活路,谁愿意干这掉脑袋的营生?您看看这些孩子,他们有什么罪?凭什么跟着我们饿死冻死?”
他指向身后的土房子,声音高亢起来:“我们求过,告过,跪过!有用吗?状子递上去就被烧了,递状子的人被打个半死扔出来!我们没路走了,只能自己挣条活路!”
谢静渊不再多言,转身走到营地边缘。那里堆着抢来的货物,以粮食、布匹为主,只有少量粗陋银饰。他翻动那些麻布,是最粗糙的那种,裹身御寒尚可,绝非奢侈之物。
他与裴惊澜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裴惊澜走到独眼汉子面前:“此事我们已知晓。你们暂且按兵不动,我们会去找赵康问个明白。”
独眼汉子一怔,独眼里闪过一丝希望,又迅速黯淡下去:“你们……是官府请来的,怎么会帮我们说话?”
“我们只帮公道说话。”
独眼汉子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声浑浊的哽咽,半晌才哑声道:“公道……我们跪了三年,没跪出来。今天倒是头一回听见这两个字,竟是从外人嘴里。”
噗通跪倒,身后那些汉子也纷纷跪下。他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仙长……若真能还我们个公道,让这些老弱妇孺有条活路,我王七这条命,就是二位仙长的!”
裴惊澜伸手虚扶:“不必如此,起来吧,照顾好他们。”
离开雁山时,天色已暗透。山风呼啸,衣袂猎猎作响。谢静渊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日里沉重了些。裴惊澜快步跟上,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
“阿渊。”他轻声唤道。
谢静渊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夜色中,他的面容看不真切,唯有那双眼睛,映着远处营地微弱的火光,似寒星。
“我没事。”他说。
裴惊澜叹了口气,将他拉进怀里,轻轻揽住。他知道这人不习惯在人前流露情绪,也知道,方才那些妇孺的眼泪,触动了这个人柔软的心。
“我们去找赵康个狗官。”裴惊澜在他耳边低声道,“这件事,定要让他好看。”
谢静渊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推开他继续向前走。裴惊澜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微微弯起,快步跟了上去。
次日一早,二人直接去了府衙。
赵康听闻二人去而复返,匆匆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笑,殷勤地将二人请进正堂。然而看到他们神色时,心中已是一沉,那笑容便有些勉强起来。
“二位仙尊,可是已将那伙流寇——”他试探着开口。
裴惊澜径自坐上主位,直接打断他,语气冷峻如霜:“赵大人,雁山上并非什么穷凶极恶的流寇,不过是一群走投无路的百姓。你身为父母官,不思为民请命,反而横征暴敛,逼民为盗,如今还想借刀杀人?”
赵康脸色瞬间煞白,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着:“仙、仙尊明鉴!下官也是无奈啊!朝廷用度紧张,每年要上交的税银分文不能少,下官、下官也是被逼无奈……那些刁民不愿交税,下官也只是按律行事,反倒这些刁民聚众为盗,抢劫商旅,下官请二位仙尊出手剿匪,也是为民除害……”
“为民除害?”谢静渊清冷的声音响起,“你所谓的〈民〉,是那些被你盘剥得家破人亡、逃上山去的百姓,还是与你勾结分利的豪商?”
赵康被他目光一扫,脊背发寒,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谢静渊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步履从容,却带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赵康连连后退,直到抵到柱子上,退无可退。
“你那双保养得宜的手,从未握过锄头,捧过泥,却搜刮了不少脂膏吧。”停在他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你可知雁山上,有多少饿得皮包骨的孩子?可知那些被你称为穷凶极恶的人,抢来的粮食大半分给了山下同样活不下去的乡亲?”
赵康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即刻起,还请赵知府归还百姓额外征收的税赋,开仓放粮,赈济灾民。雁山上的人,予以招安,妥善安置。”谢静渊一字一顿,“若再有一人因你之故活不下去——”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冰刃般直刺入赵康眼底:“我亲自来取你狗命。云栖宫的人行事,你应该听说过。”
赵康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一身肥肉抖如筛糠,连连磕头:“下官遵命!下官遵命!求仙尊饶命!饶命啊!”
谢静渊直起身,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向门外。裴惊澜跟在他身侧,经过赵康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低头看他一眼,那一眼平静如水,却让赵康如坠冰窖,磕头的动作都僵住了。
离开府衙,二人沿着青石长街走出一段,谢静渊忽然停住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