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惊澜揽着儿子肩膀,笑道:“这两年给沈掌门添麻烦了。这小子倔,没少给你添乱吧。”
“裴宗师言重。”沈砚舟摆摆手,笑得一脸和气,“年轻人有点锐气是好事,只要心正,路就不会歪。昆山派上下师兄弟们都乐同他一道,就是偶尔同门切磋下手也是知道轻重,不知道多省心呢。”
说着侧身一让:“二位远道而来,不如进去喝杯茶,让裴琰好好陪陪你们。正好前几日山下送了些新茶,我尝着还不错,二位可否赏脸品茗一番?”
“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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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裴琰暂居的小院里,难得一家三口聚齐,院门外偶尔有弟子路过,脚步声轻轻的,说话声也压得低,怕扰了他们。
裴惊澜还惦记着儿子手上的伤,把裴琰的手拉过来看了又看,纱布没渗血,才松口气。絮絮叨叨地问这问那,从日常起居问到同门交友,事无巨细。谢静渊话不多,只偶尔开口,问的都是修行关窍,目光温软,也时不时落在裴琰那只包扎着的手上。
“那个贪官见着你父亲我……”
“你是没见那怂样子……”
“……”
裴琰坐在父母中间,听父亲眉飞色舞讲一路上的事,又看着素来清冷的父亲在月光下柔和了许多的侧脸,心里头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
他悄悄伸出手,一边拉住裴惊澜的袖子,另一边犹豫了一下,轻轻勾住谢静渊搁在膝上的手指。裴惊澜一把包住,谢静渊也轻轻牵着受伤的那只手。指腹在手背上一下下蹭着——和白天包扎时那个动作一样轻,这回蹭得久了些。
院墙外头,两个值夜的小弟子蹲在角落里。“哎,你说那两位宗师,真的像传说中那么厉害吗?”
“废话,你今天没看见?谢宗师以指代剑那一手,我这辈子都学不会。”
“那裴宗师呢?”
“裴宗师?他可是当今陛下,能当上陛下的人,能是什么善茬?往那儿一站,我大气都不敢喘,你让我怎么评?”
“……也是。”
枫林晚
四十章枫林晚
昆山派后山,练剑台上,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在漫天枫林红叶中交错缠绕。年少的那个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英姿浑然天成,现在正手持木剑,步伐还有些谨慎小心,一招一式都使得认真;年长的那个肆意张扬,负手而立,时不时出声指点几句,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臭屁得意。
“手腕再沉一分,对对,别动!就是这样别动啊!——阿渊,你看,咱们琰儿这招云横秦岭使得怎么样?”
裴惊澜转过头,咋咋呼呼的看向不远处石案旁静坐喝茶的人。
“儿砸,别动,让你爹爹看看。”少年保持着高难度的姿势已经有一会了,额角都渗出了薄汗,看着他父亲搁这逗弄他,无可奈何。
抱怨道∶“父亲,刚才怎么不让爹爹看看,您还挡着我呢,爹爹怎么看,这会儿我手脚都要酸了,您高抬贵脚往旁边让让呗,儿子真要撑不住了,父亲大人~”
“唉——你个小崽子,话可不能这么说,我是看你练剑太急躁,剑招不稳,这才在这锻炼锻炼你,这是为你好,昂。”裴惊澜用力拍拍少年已经酸软的肩膀,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裴琰被他拍的一个趔趄,龇牙咧嘴的腹诽,还不好违背他父亲大人的话,爹爹还没看呢,都让这人挡着了,父亲就是故意的。
谢静渊正执壶斟茶,闻言抬眸扫了一眼,嘴角带笑:“裴惊澜,玩够了吗?玩够了闪开。”
“哦,遵命!”裴惊澜讪讪的摸了摸鼻子,使坏被发现了,老老实实的闪一边儿去。
“……裴琰,下盘不稳,出剑要伶俐迅速,左边防御不够,会让敌人有可乘之机,所以这里一定要快。”
裴惊澜摸了摸鼻子,回头对裴琰道,“听见没?你爹爹说你练得不够,来来来父亲监督你,再来十遍!”
“……”
裴琰无奈地看了父亲一眼,收剑站定,老老实实地重新起势。他今年十五,身量已快赶上裴惊澜,生得眉目清俊,既有裴惊澜的英气,又承了谢静渊几分清冷疏离。只是此刻被两个父亲盯着练剑,少年人的脸上到底浮起一丝窘迫来。
走上前两步,“爹爹,父亲哪里是在陪我练剑,他老是逗我,还是您来指一指我吧。”他期期艾艾地看向石案方向。
“臭小子,不要瞎告状好吧,我哪里没有好好教你,我这是寓教于乐,你刚刚那招是不是我教的!”裴惊澜在旁边嚷嚷道
“可是父亲,您刚刚教的我那招,有破绽,以我现在的实力根本做不到那么快……”少年一本正经的挖苦他父亲大人。
谢静渊放下茶盏,起身走了过来。
“好了,你父亲当年就不是个好好练剑的,靠着天资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还不知道是打哪里学的歪招。”
他的步子不快,踏在满地的红叶上,沙沙轻响。裴琰连忙站得更直了些,眼巴巴地望着他,“我要爹爹教我”。
谢静渊走到他身侧,抬手按住他的肩,往下轻轻一压。“马步太低,气浮于上。”他说,声音清冽好听,“重来一次。”
“好。”
裴琰深吸一口气,沉下身子,重新起剑。这一次,他格外留心了脚下,剑锋破空,带起一片片红叶,无一破损。
谢静渊微微颔首,“不错”。
裴惊澜在旁边看着,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他的阿渊还是一贯的寡言,那点头的动作,和落在儿子身上专注的视线,比什么夸奖都来得熨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