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落差和被命运嘲弄的屈辱,让郑巧云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
她猛地转过身,冲到了堂屋里,在距离卫长川不到半米的地方硬生生停下。
“卫长川,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死样子!你怎么还有脸活着?你为什么不干脆死在任务里?死干净了,部队还能多给点抚恤金,总好过你现在半死不活地来拖累我!”
郑巧云双手死死地抠着自己的衣角,那声音因为极度怨恨,变得尖锐、刻薄,甚至有些失真。
轮椅上的卫长川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他微微垂着头,凌乱的碎耷拉在额前,遮住他阴郁的眉眼。那截空荡荡的右边裤腿毫无生气地垂挂着,面对郑巧云突然的咒骂,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整个人如同一尊死寂的雕塑,没有任何回应。
这一个月来,在医院里他见识了太多郑巧云这副歇斯底里的模样。一开始,他还会被她激怒,会疯狂地砸东西、咆哮,泄心中的郁气。可渐渐地,他像是彻底死心了一般,陷入了一种绝望的沉默。
可卫长川的沉默,在此时的郑巧云眼里,却只会让她更加愤怒、怨恨。
“你说话啊!你装什么死?!”
郑巧云往前逼近了一步,两边颧骨因为激动而高高耸起,脸上的表情狰狞得有些可怖。她指着隔壁小院的方向,唾沫星子几乎要飞到卫长川的脸上:
“你睁开眼看看隔壁的秦衍!这次任务人家又立了头功,你呢?你却成了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残废!我自打嫁给你,一天福没享到,事事都被苏妙妙比下去。卫长川,你就是个没用的废物!”
“残废”“废物”这些字眼,如同带着倒钩的毒箭,生生撕开了卫长川一直以来死死咬住的最后一丝尊严。
然而,卫长川依旧没有抬头,只是那双搭在轮椅粗糙扶手上的手,指甲开始一点点地陷入了木头缝里,抠得指尖白。
郑巧云见他依旧不吭声,积攒了许久的怨毒、委屈以及对未来的恐惧,在这一刻化作了最恶毒的言语,劈头盖脸地朝着男人砸了过去: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就觉得你是个有本事的?早知道你是个废物,我当初绝对不会多看你一眼!你看看你现在,断了一条腿,留在部队人家嫌你碍事,回了地方你还能干什么?!转业去守大门?你如今就一条腿了,怕是守大门都守不住。”
歇斯底里的叫骂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郑巧云越说越快,眼泪终于因为极度的不甘和绝望夺眶而出。她看着眼前这个残废的男人,满脑子都是前世高高在上的军长身影,对比现在的狼狈,她恨得恨不得咬碎一嘴的牙。
突然,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眼神一狠,尖叫道:
“离婚!卫长川,我要和你离婚!你也别怪我无情,我凭什么要把下半辈子搭进去,去伺候你这样一个连上厕所拉屎撒尿都要我搀扶的残废?!我的这一辈子,都被你这个废物给毁了!”
恶毒的字眼一声接一声地在空荡荡、昏暗的堂屋里回荡,将这一方小小的空间充斥得满是怨毒与仇恨。
倏地。
原本一直如泥塑雕像般瘫坐在轮椅上的卫长川,那双死死抠着扶手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猛地握成了拳头。由于太过用力,那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起来,犹如蛰伏在皮肤底下的狰狞毒蛇,指关节更是因为极度的隐忍而出“格格”的脆响。
“闭嘴。”
两个字,极低、极冷,带着一种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沙哑与阴鸷,冷不丁地打断了郑巧云喋喋不休的咒骂。
那声音实在太冷,冷得不带一丝活人的温度,让原本正陷入歇斯底里之中的郑巧云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后面的咒骂猝然卡在了喉咙里。
卫长川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抬起了头。
当他的脸彻底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中时,郑巧云脚下一软,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昔日那个意气风、眼神清亮的一营长早已荡然无存。此时此刻,卫长川那深陷进眼窝的眼珠子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瞳孔死死地缩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那眼神里没有痛苦,没有绝望,有的只是无尽的阴鸷以及一种濒临疯狂的、实质般的暴戾。
他就那样死死地盯着郑巧云,犹如一条在黑暗中盯住了猎物的剧毒蝮蛇,随时准备暴起将尖牙刺入对方的喉咙。
“你……你看着我干什么?难道我说错了吗……你都这样了,难道还想一直拖着我”
郑巧云强自镇定着,可颤抖的声线和不断往后缩的步子,却将她心底的恐惧暴露无遗。她从没见过卫长川露出过这种眼神,哪怕是在医院里最疯狂砸东西的时候,也没有过这般让人毛骨悚然。
“我让你,闭嘴。”
卫长川一字一顿地重复着,他死死地盯着郑巧云,眼里甚至带上了杀意。
他恨。他恨秦衍为什么总是能踩在他头上,他恨老天为什么要夺走他的右腿,他甚至恨自己为什么要贪功冒进,但他此时此刻最恨的,是眼前这个天天在耳边羞辱他、咒骂他、如今还妄想一走了之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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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门都没有。既然当初是她主动招惹他,那就一辈子陪他在这烂泥潭里腐烂臭吧。
一种从未有过的阴暗想法,伴随着海岛逐渐降临的夜色,在卫长川千疮百孔的心头疯狂地滋生、蔓延。
两口子就这样在昏暗的堂屋里僵持着,一个因为恐惧而大口喘气,一个因为极端的阴鸷而犹如恶鬼。
夜深了。
海岛的深夜,海浪沉闷而单调地拍击着礁石,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乌云如泼墨般遮蔽了最后一丝残存的月光,将整座军属家属院拖入沉沉的黑暗与熟睡之中。
隔壁小院的卧室里,苏妙妙缓缓睁开了双眼。那双在黑夜中亮若星辰的眸子,此时隐隐泛着一丝冰冷而妖异的微光,宛如林间噙着戏谑的精怪。
她慵懒地翻了个身,身侧的男人在熟睡中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静,本能地长臂一捞,将她往自己宽阔温热的怀里搂得更紧了一些。大掌下意识地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哄小孩子入睡。
苏妙妙感受着那结实胸膛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炽热,嘴角微扬,眼底那抹冰冷的妖异瞬间散去,划过一丝极浅却极真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