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宫人依次上来放下东西,行过礼就站到门边候着。
唯有队伍末尾的最後一人,行色鬼祟,他低着头特地将手里的桃酥端到沈晏清的桌前。
小桌只容得下三四盘豆糕,这盘子桃酥没有地方再放,只能往上叠。
柳兰陵几次偷偷冲沈晏清使眼色,沈晏清正出神的在想建平到底打着什麽鬼主意,并未留意。
他只好装作整理餐碟,乘机打翻了茶盏。
白瓷的茶盏在地上滚了滚,茶水撒了一地。
刘晨心作为玉芙楼的管事,手底下的人做错了事情是要罚到她的头上来的,她怒道:「怎麽又笨手笨脚的,真是该死。」
柳兰陵跪在地上,认错道:「是弟子粗心大意,请公子责罚。」
听见柳兰陵的声音,沈晏清蓦然回过神,他偏过头去看跪在地上的柳兰陵:「——咦。」
这才想起自己原本要去承明宫见柳兰陵的约定。
他早就把这个人忘了,若非柳兰陵出现在他的面前,恐怕过去很久他都不一定能记起这件事。
记得柳兰陵手中有一枚可叫人出入太墟天宫的密令,觉得说不准自己会有求於他,沈晏清冲着他伸手去扶:「无事。」
柳兰陵趁此机会,赶忙往沈晏清的袖口里偷偷塞进了一张小字条。沈晏清脸上的神情不变,暗自将柳兰陵塞进他袖子的字条收好。
站在柳兰陵身後的几位宫人并未看到他的动作,刘晨心吩咐人赶快前来打扫,随後恼怒着赶走了柳兰陵:「早就叫他不要来的,还请沈公子不要怪罪。」
方才她偷偷去看沈晏清的脸色,发现他并没有什麽反应。
从前她在重华宫,若是有宫人犯了错,被拖出去打手板几十下都是有的,少像沈晏清这样随意放过。
沈晏清垂着眼睛,手上翻过一页:「我说过了,无妨的。」
刘晨心当是听不见似的,故意再试探了一遍:「叫尚仪像上回光光罚他在承明宫扫瓦,我看是远远不够的,应是再打他几板子,才能长长记性。」
听了这话,沈晏清抬起头去看刘晨心。
他刚刚明明说过两回饶过柳兰陵了,可这个刘晨心还是这样作态,摆明了是要自己主事,不把他放在眼里。
刘晨心不退缩的与沈晏清望回去,在这对视之间,沈晏清的心中闪过许多的念头,最後是他嘴唇动了两下,却没发出声音。
要论身份,他在这太墟天宫什麽都不是,使唤不了人。若为了这点小事要搬出明鸿来,又显得他确实不过是个只会在床上吹枕头风的玩物。
於是,他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刘晨心很满意这个结果,笑道:「不妨碍您看书了,边上的茶点您记得吃,我们先退下了。」
她心想这位沈公子当真如同建平真人说的那样软弱好欺负。
人的天性便是如此的欺软怕硬,依照沈晏清这样怯懦的性格,刘晨心以为自己能把握得了他。
一切果真如建平真人所说的一样,玉芙楼里的人物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也难怪半月前沈公子会被罚去禁闭。
看来这翠微宫内,真正做主的还是建平真人。
为了不得罪建平真人,等会出了玉芙楼,她还得再去建平真人处讨个巧,将沈公子的反应与建平真人说一遍。
刘晨心领着人出去後,沈晏清被这一插曲闹得再无心思看书。
他难得敏锐的察觉到,这位新来的管事明显是被建平指点着来试探他的。
边上送来的茶糕沈晏清一口未吃,委屈的想了一会儿,意识到明鸿不在後,自己就被接连的欺负。
好在他不争气明鸿会和他一块儿丢脸,这样一想,他又鸵鸟似的舒坦了些。等自己离开太墟天宫,就再也不用与这些人打交道了。
他想起柳兰陵,取出藏在袖子里的字条。
借着烛光,字条上写着:
承明宫,子时一聚。
虽未写明地点,但沈晏清能猜到这里的「承明宫」具体地点应该指的是自己上回与柳兰陵分别的地点。
现在差不多是戌时,等到子时还有近两个时辰要等。
他不由得揣测起柳兰陵约他夜深见面的用意。这会不会是个阴谋,柳兰陵是不是要对他不利?又或者柳兰陵是有什麽要紧事要告诉他?
明鸿不在翠微宫後,玉芙楼的守卫少了许多,尤其是自建平来後,更是撤到几乎没有的地步。要出去见柳兰陵,倒也不是一件难事。
沈晏清咬着嘴唇想了许久,觉得自己最好还是去看看。
琴川的大钟「铛铛铛」地敲过两回,他才慢吞吞地穿上外套。
已近初秋,琴川四季分明,入了夜就开始降温。夜色朦胧地裹挟着悄然入睡的深宫,皎白的月光斜斜地照在朱红的宫墙上,分出一道光与暗的界限。
沈晏清远远看见柳兰陵正在承明宫的小门外四处张望,瞧见他来,柳兰陵清秀的脸上不加掩饰的扬起笑。
他不敢笑得太过,怕惹来沈晏清不喜,即使勉强压下嘴角,但还是止不住高兴。
最後他朝着沈晏清小跑了几步,十分欣喜道:「没想到您真的来见我了?」
「我看过你的字条,」沈晏清微微颔首,也笑着回应,「你特地要我来,是发生了什麽事吗?」
「也没有什麽特别的事情。」柳兰陵的两只手原先放在身前,意识到沈晏清也许会注意到後,他格外拘谨的将手背到身後,「我们半月前明明约好会在承明宫前见面的,可您一直没来,我担心您会不会出了事,几次三番的才打听到——说您被建平真人罚进了太极宫的忏悔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