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云欢尝试将这个认知施加给他:“我是个神仙,你知道吗?”
师岚野煞有其事地点头,一副很信任的样子:“知道。”
沉云欢眉尾轻扬,没想到事情这麽简单,立即再次动手施放术法,却还是跟方才一样。她连忙补充:“我是个会施展仙术的神仙!”
师岚野却是捏紧了她的手,继续带着她往前走,淡然道:“你在这里施展不了仙术。”
沉云欢追问:“为何?”
“因为这里是人间。”
几句话的工夫他就将沉云欢拉到了床榻边,随手往她肩上一按,她便坐在了那大红色的喜被上。沉云欢从来不知道这张破破烂烂的床榻会这麽柔软,就好像坐在了云朵之上,整个人都软绵绵地往下陷。不知道是不是她之前伤得太重,就算那时候师岚野给她做了棉花被,她躺在上面仍觉得骨头疼痛,舒适度不及现在的万分之一。
沉云欢放弃与他争论神仙在人间能不能施展仙术的问题,直接开口要:“给我一面镜子。”
师岚野背着她在桌边捣鼓着什麽东西,头也没回地拒绝:“现在不是照镜子的时间。”
“那是什麽时间,跟你拜堂的时间吗?”沉云欢在此处受限,连想要一面镜子看看这身体的脸究竟是什麽样的都做不到,难免心中有些发恼。
“我们已经拜过了。”师岚野转过身来,手里捏着两个小巧玲珑的酒杯。他的侧脸被喜烛燃烧的火光照亮,沿着俊俏的轮廓描摹金边,摇曳的火落进他的眼中,映得澄澈清明,像是冰冷的雪与炽烈的火相融。他在沉云欢身边坐下,与她肩头相触:“按照凡人的习俗,现在是共饮合卺酒的时间。”
沉云欢略一思量,与他谈起了条件:“那我喝了之後,你给我拿镜子。”
师岚野还未应声,她就自作主张地帮他答应,接过其中一杯酒。他便也顺从地低下脑袋,与她交挽手臂,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相互挽住的手形成一个交缠的图案,好似同心锁。
沉云欢喝得飞快,直接往嘴里一倒就完事,擡眼望去时忽而愣住。
就见师岚野微微垂低了眉眼,也不知是烛光的映衬还是他那毫无血色的苍白皮肤里本身透出的颜色,他的面容连至耳朵竟然都泛起了海棠一样的红色,平时那总是泛着淡漠疏离的眼睛此刻也像是晕染了潋滟情愫,如情窦初开的少年郎般,带着几不可见却又不可忽视的笑意,更显得脸庞昳丽无比。
沉云欢从未见过这样的师岚野,染上了七情六欲的神明,就好比一张雪白的纸甩上斑斓的色彩,美得出奇却又无比混乱,毫无秩序。
正在她发呆的空档,师岚野忽而倾身凑近,身上带着淡淡的花香和酒气,偏着头在她耳边轻轻落下一吻。
感受到耳朵尖传来的温软潮湿之後,沉云欢大惊失色,好在全身的毛发在这一瞬间乍起,条件反射地擡手,要给身边这人来一个足以把牙齿全都抽掉的响亮耳光。但是她在转眼看见师岚野的脸後,已经快要落下的手却硬生生顿住,转了个方向用力在他肩头推搡一把。
师岚野凝着目光注视着她,眼神在顷刻间充满失落,耷拉下来的唇角都带有一丝悲伤,好像个被伤透了心的人,每一寸目光都充满控诉。
沉云欢霍地起身,只觉得方才被亲了一下的耳朵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很快就把整个耳朵都架在火上烤,简直比得上身上的嫁衣都红了,此刻也顾不得要镜子去分辨这究竟是师岚野的真实记忆还是虚假梦境,不由得急声批评:“你是神明,怎能堕于凡尘,学了俗世的规矩,染上凡人的七情六欲?”
师岚野仍坐在床榻边,一身喜袍火红如枫,穿在他身上简直美极。他静静地看着沉云欢:“可我本就诞生于凡人的七情六欲。”
“那你也不能丶不能……”神明爱世人,于是属于尘世的所有人,他若是对其中一人生了偏爱,还有资格成为庇佑衆生,受人供奉的神明吗?
沉云欢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迫切,想要看看这身着嫁衣,与师岚野在这间小屋子里成婚的人究竟是谁,又长着一张什麽样的脸。她生气地冲师岚野伸手:“给我镜子!”
师岚野默不作声,没有答应。
沉云欢狠狠瞪他一眼,气道:“师岚野,你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
她甩袖转身,风风火火的步子走出了踩碎这小破屋的架势,一把拉开了木门。她料想这既然是先前的破木屋,那院子里合该是有一口井的,她只要从井里打一盆水出来,用不着镜子也能照出这张脸。
谁知在她拉开门的瞬间,一股强劲的风毫无征兆地扑面而来,瞬间迷了她的双眼。沉云欢不得已擡手挡了挡风,馀光瞥见外面一片漆黑,整个辽阔的山景都被夜色笼罩,唯有屋前挂了一盏小灯笼照明。
师岚野身着粗麻布衣,站在院子里,正持着扫帚擡头望。夜间的山景比想象中更加安静,天地间好似只有师岚野一个人站在这里,置身在无边无际的孤寂之中。
沉云欢没忍住开口叫他:“师岚野!”
院中的人却没应声,好似听不到一般,只保持着仰望的姿势,也不知在看什麽。
沉云欢连着喊了几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忽而意识到眼下的场景与方才完全不同,似乎已经不需要镜子就能分辨出这些场景的真假虚实。
方才她与师岚野说话,并且得到了回应,那就说明方才的场景是假的,要麽是师岚野所捏造的幻象,要麽就是他曾经的梦境,是虚无缥缈,可以随时改变的。
而眼下这个场景,则是属于师岚野的真实记忆,因此不会因外界所干扰。
沉云欢安静下来,也擡着头,随着师岚野的视线望去,本来还疑惑这一望无际的夜空有什麽好看,却忽而看见视线的尽头处,丝丝缕缕的光华突然出现,好似成群结队的流星划过,打破了长夜的暗色。
打头的那颗星星尤其亮,散发着斑斓的色彩,且将後方的群星甩了一大截。师岚野的视线便是很明显地紧追着那五光十色的星星,转动着眼睛和脑袋从南到北,直到那抹光消失在天际的另一头。
若是旁人,恐怕会以为这是流星路过的异象,但沉云欢心里清楚得很,这是仙琅宗的夜猎。仙琅宗的弟子每隔一段时间都要下山猎妖,以保证方圆百里的百姓不受妖邪侵害,而妖邪多半都是夜间作祟,因此就有了仙琅宗的夜猎活动。
沉云欢只要参加,那参与夜猎的弟子必将比平时多出几倍,也就造成了这样群星过境的景象。而遥遥飞在前方,散发着五彩光芒的那个,则正是沉云欢,昔日她的不敬剑便是这样流光溢彩,耀眼夺目。
紧接着面前的场景开始飞快变幻,沉云欢就看见不止是在仙琅宗的山脚,师岚野的身影曾出现过很多地方。
有时他坐在仙琅长阶之下,脚边盘着卧着堆满了半大的动物,披着一身月光遥遥看着五彩的光芒从外山掠过夜空,往山巅而去;有时他站在树下,满山的海棠似火,人潮之中,她剑气一扫,海棠化作大雨纷纷而落;有时则在万人空巷的露天宴席上,他立在人潮涌动的角落,遥遥高台之上,是沉云欢百无聊赖地托腮的模样。
他踩着阶梯爬上高山,云雾缭绕间,沉云欢正站在春猎会的擂台上,一剑就让对手摔下擂台。
他被人推搡一把被迫站上石墩,海潮般的欢呼叫喊声中,沉云欢站在春猎会的擂台上负手而立。
他坐在高高的树上,茂密的树冠顺从地向两边展开,底下是攒动的人头,前方是雄伟的擂台,沉云欢轻勾唇角持剑而立,是不可一世的嚣张模样。
沉云欢从未想过,曾经她在仙琅宗风光无量的日子里,师岚野竟然也存在。只不过他隐匿在黑暗之中,以一双安静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她,哪怕只有转瞬即逝的片刻。
可笑的事她在很早之前还问过师岚野知不知道春猎会,有没有听说过她曾在春猎会上连夺三年魁冠。
师岚野怎麽会不知道呢?分明每一年她摘下魁冠时擂台下那黑压压的人山人海之中,都有他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