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祺然仍旧颓丧,“公主还愿意相信我?”
时安夏沉默片刻,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终是缓缓开口:“此番回京凶险难测,诸多要事缠身,不便带着孩子。更怕……”她声音微涩,“更怕稚子无辜,反成他人要挟的把柄。”
她抬眸看向卓祺然,“卓大人,商道虽广,终须以义为利。蛊术如刀,能医人亦能杀人。”语声渐沉,“人心难测,你又如何分辨求蛊者孰善孰恶?莫要等到酿成大祸而悔恨终身。”
卓祺然躬身抱拳,声音闷如沉雷,“谨遵公主教诲。”忽又挺直脊背,眼中精光乍现,“公主放心,只要卓某一息尚存,定护小侯爷、小郡主周全。”
时安夏微微颔首。她自是信得过卓祺然的手段,更何况还有北茴这般心细如发的在旁照应。
她叮嘱道,“有什么事,你当与北茴商量着办。北茴在人情世故一途上,行事比你谨慎。”
卓祺然偷看北茴,发现姑娘一脸凝色,从昨晚到如今,都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心惶惶然。
时安夏可没功夫琢磨他俩那点眉来眼去,只将视线转向宋元久,放下手中的青瓷茶杯,温声道,“先生如今是我儿的启蒙恩师。今日我也将孩子们托付于你。望先生勿要受人挑唆,再行差踏错半步,需谨记前车之鉴。”
宋元久慌忙长揖及地,粗布衣袖扫过青砖,“宋某乃带罪之身,蒙公主用免死金牌救下一命,实为再造之恩。此生愿为牛马相报。若违此誓,天地共诛。”
他隐隐有些不安,闻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但这不能使他动摇,反而让他心志更加坚定。
最后时安夏看向邱志言,“表哥,整个凌州的庶务政务就全交给你了。”
话音刚落,邱志言已单膝跪地,“臣,万死不辞。”
半下午时,时安夏又陆续见了铁马城守将吴起程将军,边军统领赵椎将军。
此时是暮春三月,桃李纷飞。时安夏安顿妥了所有人,与孩子们相拥告别。
京中派来的太医令已整装待返,康尘砚携夫人钟西月亦在归程之列。时安夏褪去华服,素衣简从,带着东蓠与西月夫妇同乘一驾青篷马车,悄然返京。
这一路风雨兼程,待抵达京师,已是四月芳菲将尽之时。
京城依旧繁华如昔,长街上车马粼粼。但细看之下,坊间百姓交头接耳,禁军巡防频密三分,连那宫墙之上的旌旗,似乎也比往日垂得更低些。
这皇城根下,暗流已然涌动。京中,到底是起了微妙变化。
“夫人,”钟西月恋恋不舍,“让我和夫君跟您回府好吗?”
她实在放心不下夫人,这一路,数次瞧见夫人走神。
时安夏轻抚西月微颤的手背,温声道,“你且随康医正回府静候,若有需要,我自会差人相寻。”
末了,她思虑再三,才悄然告之,“我母亲……不见了。”
西月瞳孔骤缩,慌忙以帕掩唇,生生将惊呼咽下。她深知此事干系重大,强自镇定地理了理袖口,“夫人若有差遣,我夫妇二人万死不辞。”
说完,她拐了一下康医正的肘。
康医正立即会意,郑重长揖,“往日公主对我们夫妻二人多有照拂,正苦于报效无门。但有所命,虽九死其犹未悔。”
西月拼命点头,“对对对,夫人您别跟我们客气。”
时安夏重燃战意,微微一笑,风姿卓绝,“有你们在,我不会输!”
流言四起
时安夏带着东蓠先回了少主府略作休整,随后便转道去了和国公府。
朱门高阔,金匾煌煌。
和国公府门楣上悬着的,正是昭武帝新赐的御笔匾额。黑底金漆的“和国公府”四字笔力千钧,朱砂御印犹自鲜亮,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圣眷正隆。
可如今,时安夏只觉那金匾刺目碍眼得很,连眼风都懒得往上一扫,径自跨进了府门。
门房飞奔进内院,一路喊得嗓子都颤了,“回来了……公主殿下回来了!”
魏采菱闻言喜出望外,扶着朱漆廊柱长长舒了口气。
小姑子既归,便是主心骨回来了。能有人与夫君商量着行事,到底要好些。
偏厢里,姚笙正对着一碗冷透的参汤出神。
连日来为着唐楚君失踪之事,她寝食难安,原本养得莹润的脸颊又凹了下去。
此刻听得外头动静,瓷勺“当啷”跌回碗中,溅起几点褐色的汤渍在月白裙裾上,她却恍若未觉,起身迎头就往外去。
时成轩原本是要出府,已跨出门槛半步,听见门房报“公主回来了”,生生收住脚步。
嘿,漏风小棉袄回来了?
他也莫名喜出望外,黑色靴底在青石阶上磨出半道弧,人已转身往内院疾走,哪里还顾得上出门的事。
待众人叙话至半,时云起才从外头匆匆赶回,是夫人派了小厮专门到北宣部去唤他。
他袖口胡乱卷着,修长指节上沾着未干的墨痕,想是得了消息连笔都来不及搁稳就赶了回来。
那墨色深深浅浅,倒像是要把这些时日的牵挂煎熬都写在手上似的。
他就一个想法,妹妹回来了,母亲也该回来了。
魏采菱与姚笙对视一眼,默契地寻了个由头告退,留下两兄妹议事。
临去时还不忘将厅内伺候的丫鬟婆子们都带了出去,再将雕花门扇轻轻掩上。
偏生时成轩像是没瞧见众人眼色,反倒往木圈椅里又窝深了几分。
自女儿远赴铁马城,他日日念叨要去探望,却总没能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