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醒了顾建斌。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到了寒冷,不安地动了动。她隔着单薄的棉衣轻轻抚摸,心里一片酸楚茫然。昨天在县城山货市场的羞辱尚未褪去,更让她难受的,是那种明明身怀技艺却无处施展、如同明珠蒙尘的憋闷。
她刘桂芳,当年在边疆部队卫生队,也是正儿八经培训过、能打针换药处理简单伤口的卫生员。虽然不算多精湛,但在那缺医少药的地方,也是被战士们客客气气叫一声“刘护士”的。
要不是柱子牺牲,顾建斌又……她何至于沦落到这步田地,跟那些大字不识、满手老茧的粗鄙山民混在一起,为了一口吃的看人脸色,甚至要用肚子里的孩子博同情?
想到这里,她鼻头又是一酸。昨天回来后,她跟顾建斌提过一嘴,说想去采伐点的临时医务点看看,哪怕帮忙打打杂也好,总比在食堂洗那永远洗不完的油腻碗筷强,说不定还能发挥点作用。
顾建斌当时正对着昏暗的煤油灯发愁明天怎么跟胡工段长开口预支工钱,闻言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桂芳姐,别想了。那医务点就是个摆设,就一个赤脚医生,还是胡工段长的远房亲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人家能让你去?再说了,你这身子……安安分分待着吧,别折腾了。”
安安分分……又是安安分分。刘桂芳心里堵得慌。她不想安安分分地烂在这野狼沟,跟顾建斌一起,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熬日子。她肚里的孩子,难道也要出生在这四处漏风的破木板房里,吃着照见人影的稀粥长大吗?
她穿好衣服,走出屋子。外面天色灰蒙蒙的,雪地上脚印杂乱。采伐点已经开始喧嚣起来,油锯的轰鸣声、工人的吆喝声、拉木材的爬犁在雪地上拖行的吱嘎声,混杂在一起。食堂的铁皮烟囱冒着黑烟,独眼的老汉已经在骂骂咧咧地准备早饭了。
刘桂芳犹豫了一下,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食堂帮忙,而是拐向了山坡另一侧那间更破旧、门口挂着个褪色红十字木牌的小木板房——采伐点的“医务点”。
门虚掩着,里面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和酒精味扑面而来。一个五十多岁、穿着油腻白大褂、趿拉着破棉鞋的干瘦老头,正翘着脚坐在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破桌子后面,就着一碟咸菜疙瘩喝玉米面糊糊。
他就是胡工段长的远房表舅,姓钱,工人们背后都叫他“钱要命”——小病让你熬,大病让你等,真要命了才给两片止痛片。
看到刘桂芳进来,钱老头撩起眼皮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喝他的糊糊,含糊道:“孕妇?哪儿不舒服?肚子疼?开点止痛片,两毛。”
刘桂芳压下心里的不适,挤出一个谦卑的笑:“钱大夫,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我以前在部队卫生队干过,懂点包扎打针。我看咱们这儿活重,容易磕碰受伤,您一个人也忙不过来,我想……能不能来给您帮帮忙?不要工钱,就管顿饭就行。”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有用。
钱老头停下喝糊糊的动作,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部和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上停了停,嗤笑一声:“部队卫生队?就你?”他摇摇头,语气满是轻蔑,“咱们这儿是伐木,不是绣花。受点伤流点血,吐口唾沫抹抹就行了,用不着那么精细。再说了,你一个大肚子婆娘,能干啥?别到时候在我这儿磕了碰了,我还得担责任。去去去,该干啥干啥去,别耽误我吃饭。”
毫不留情的拒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刘桂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指紧紧抠着衣角。她还想再说点什么,证明自己真的有用,比如她能识别一些常见的林区有毒植物,知道被树枝划伤怎么初步清创防止感染……
可钱老头已经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听不懂人话?快走!再不走我喊人了啊!”
屈辱感瞬间淹没了她。她转过身,眼眶发热,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充满鄙夷气息的小屋。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也刮在她心上。
怀才不遇,虎落平阳……这些她曾经在书上看到的词,此刻无比真切地刻在她的骨头上。
她失魂落魄地走回她和顾建斌的木板房附近,却看见不远处工棚外面围了一圈人,似乎出了什么事。隐隐有痛苦的呻吟传来。
她下意识地快步走过去,挤进人群。只见一个年轻工人坐在地上,抱着左脚,棉裤腿被血浸红了一大片,脸色惨白,冷汗直流。旁边扔着一把沾血的斧头,显然是伐木时不小心砍到了自己脚上。伤口挺深,血还在汩汩地往外冒,几个围观的工友手足无措。
“快!快去叫钱大夫!”有人喊。
“钱大夫?这个点儿他肯定又喝上了,磨磨蹭蹭过来,血都流干了!”
“那咋整?谁有干净布?先捆上!”
众人乱作一团。刘桂芳看到那伤口,卫生员的职业本能瞬间压过了刚才的委屈和难堪。她拨开前面的人,蹲下身,快速检查了一下伤口的位置和深度,好在没伤到主要血管和骨头,但创面不小,需要尽快清创止血包扎。
“有干净的水吗?最好是凉白开!再找点烧酒!干净的布,撕成条!”她抬起头。
众人都愣了一下,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挺着大肚子的陌生女人。
“你谁啊?瞎指挥啥?”一个工友怀疑地问。
“我以前是卫生员!听我的,快!”刘桂芳语气急切,但眼神坚定。她顾不上解释太多,直接对受伤的工人说,“同志,忍一下,我先给你简单处理,止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