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宝又?摸摸那银灰的,说这件夹袄更?费工夫。
他?父亲就解释:“除去手工,主要靠着缎面好,日光底下有色泽。旧年里,咱们?亲去吴江挑蚕,圈个小作坊,带回来自己养的。一套整齐的人力物力,行云流水般送进宫。那件浅色的原叫云海烟波,是秀坊姑姑最喜欢的颜色。如今照着旧年针法,新作一套送给陛下。”
我粗糙惯了,不懂欣赏这些?精致物件。如此?看?来,还?是旧年的东西好。衣裳如此?,这世道也如此?。大宝小宝站在面前,英姿挺拔,亮澄澄的眸子注视我。年轻人的眼眸总是格外?清澈,越老?越浑浊,因?为搅和太多世俗鄙陋。人如此?,一个王朝也会如此?。
老?伯见我郁郁之色,就问王琮:“陛下是遇到烦心事了?”
我思索一番,竟然?无法回答,只能说:“万伯伯见多识广,应该能体?会我的心情。”
只是怕我多心,才谨言慎行。
老?头扶着腰,不得已笑道:“今日说的太多,令陛下多心了。”
游荡至晚间,刚入宫门,母亲派人请我过?去。偏殿的正面墙上,新挂一幅百子千孙图,她说是何夫人送的。画的下方有架烛台,红烛的蜡油掉下来,像暗红色的浆糊,黏黏糊糊颓塌着铜皮。这几日未给母亲请安,她已经等我很久了。
我将铜雀台的情形告诉她。一直觉得被掳去南岭,自己遭了大罪,实则战祸临乱世,所有人的遭遇是一样的。母亲听了,没有接话,她埋怨我冬日夜晚还?在宫外?乱逛,不在意身体?也不在意安全。又?问郭池在洛水的差事做完没有,叫他?尽快回城才好。
我无甚好说。暖阁设了一小桌酒菜,供着香炉,这才是正经事。她让我为父皇单独上三柱香。
“大殿祭祀,祖先都是一道拜的。如今这里你?拜一拜,从你?十岁出去,就没再拜过?他?,想来是不妥的。去年我让你?和小冰一起拜,你?都不愿意。世间万物以孝为先,你?身为君王,应该以身作则。”
我依言照做,眼中却没多少情感。
母亲在我身旁,诚心祈祷:“愿君上保佑吾儿平安
顺遂,子孙延绵。”
我笑道:“不知?父亲临终前,有没有想起我们?母子。”
虽然?暖阁里没有其他?人,她让我的态度持重些?。
这晚我很想倾吐心事,启口告诉她:“母亲知?道临死那刻,他?想的是什么?他?在想自己的棺柩摆到地宫哪里,要带多少陪葬,悼词用多少字,能有多少人为他?哭。他?把这些?清清楚楚写?成遗诏,交给前桥阁保存。”
走进中殿的头一天,我从前桥阁封存的密盒内取出这份遗诏。里面没有提到我,也没有长丰。他?没为铁麒麟的继任操半点心。
母亲双手相叠,抵在胸口。她没有什么表情。半晌,木然?低语:“多亏神明保佑,多亏丞相他?们?…”
“他?为君为父,都极其糟糕,母亲为何从来不说?”
她不知?我怎么了,今晚突然?大发脾气。我做不了明君,但我不想做父亲那样的人。为什么人人都要敬畏祖先?这样永远看?不见他?们?的缺点。手持檀香,胸膛起伏,跪了许久。火盆内的碳微微发红,同镜子里的人脸一样。我站起来,叫人端走香炉。
母亲不理解我的失望。她见到我,只能想到她的孩子和我的孩子,她说既然?你?有主意,觉得自己父亲不好,就该好好待自己的骨肉。
“我说过?几次,叫白姑娘挪进宫里,你?百般不同意。你?自己的孩子,难道生在外?头不成?你?是怕朝臣议论,还?是怕皇后生气?”
她在九鹿最安全。挪进内廷,我就控制不了。
母亲就说:“放在我宫里,我不会叫人欺负她。”
我想了想,她控制不住小冰,还?是摇摇头。若老?天赐予一线生机,孩子平安生下来,我再领他?进宫。到时候不管小冰是否同意,我要亲自教养他?,带他?骑马射箭,送他?去雍州读书写?字。不会令他?害怕孤独,不会让他?离开故土,不会叫他?埋怨自己的父母。
母亲心疼我,像小时候那样,搂着我的脖子。
我喃喃说着:“生下孩子也没用,这里长久不了,我有预感。像南山寺,远远瞧着很辉宏,红日映飞檐,柱子横梁却爬满虫,啃得内里空洞,霎那就能轰然?倾塌。我不远千里回到故土,它却长久不了。”
母亲搂住我,问我是不是喝酒了,胡言乱语。可我真的有预感。
“而且我无能为力。哪天它轰然?倾倒,我只是它的一块碎片。”
对面那张百子千孙图给晚风吹起,我更?是频频摇头。晚风吹到脸上,猛然?间预感更?强烈,我和我的百子千孙,最后都是一块普通的碎片。
琼华雨露(十三)新年过完后,天气尚……
新年过完后?,天?气尚未回暖,单立多去?了几次郊外大营,回来就受了凉。他自己没当回事,只睡在中殿后?的寝室,前桥阁若有?上禀,照旧在寝殿议事。好几日过去?,高?烧依然不退,母亲着急,责令将?人挪到霞光殿养病,外务的事一律搁置。
我伺候汤药的时候,劝母亲不用忧心?,他只是外感风寒,内里无病,躺几日便会好。母亲怪我不经心?,不知心?疼夫君,这些天?他瘦了好多,而我一点没在意。那刻我守在床前,琢磨他哪里瘦了。趁无人觉察,偷偷掀起被角,哪知他已经醒了,一下按住我的手,乌沉沉的眼珠瞅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