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着车帘落下,马车又开始了颠簸。
今日行车较平日快。妖精催着马在路上飞驰,迎面扑来的凉风才总算吹下去些焦躁。
“你今日不要守在这了,去休息吧。”皇帝轻声道,“明日去审那些人,到殿试结束还审不出东西,再杀。”
妖精脱口而出:“我怎么不能留着?”
皇帝微微瞠目,回头瞧着妖精——他自己也睁大眼睛,捂着嘴巴。
“你去睡会?”皇帝笑道,“晚上再来吧。”
这下妖精总算恢复了平常样子,往后跳了一步:“不带这么劳碌的吧!”
皇帝赶上去半步,轻轻捏了捏妖精指尖:“今日不想召侍君。”
“……”法兰切斯卡一双眼睛满含幽怨,“你知道我不能给你说不行吧?”
“我知道。”
皇帝点点头,那只手便也顺着掌心爬上手腕,又缓缓探入袖口,仿佛是一剂灵药进了血管,妖精那点焦躁骤然烟消云散。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道:“走吧,我去给你磨墨。”
这折子是批不完的。皇帝看了一半扔了一半,诗社集会之事已有人上书了,毕竟其中不少名门娘子,真要全处决了也要起些波澜。
她敲了两下桌面,拽了张白纸来,写起了殿试考题。
历来考题泄密是大事,却唯独殿试题极少泄密,尤其本朝,更是几绝可能——圣人惯爱拖到开考前一天晚上临时定题,宫门都下钥了,谁去泄密?待得第二日主考官瞧了便觉不合宜也没法当堂驳斥圣人,自然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只是会试中贡试题重实务,殿试题却是……
摸不清方向。
皇帝也的确是最近有什么事便出什么题,今年这题目便是论集社结党之弊。
科举选人,重在为帝王所用,否则越是才高八斗反倒越是个麻烦。乡试一级在论士子学识之广博,会试一级在验证其庶务之通晓,殿试便是再筛一道与皇帝相投之人。
一日考毕,长宁领了宫官亲鸣金鼓,命人收卷,引贡士退殿,再往后便是阅卷时候。
李明珠几个才从贡院里出来便又给关进了文华殿,长宁长安各自领了几个人去来来往往送卷子送茶水,瞧着这几位考官今儿是非得在宫里过夜不可了。
陈德全抓了块饼,拈着卷子递给李明珠瞧:“这张卷子倒好些,想来是李仆射所钟,只是……”
这小楷写得……多少是有些潦草。
“不知此人是否时限紧张?观其书体不似不精笔墨样子,可惜考场糊名,也无人知晓此人答卷情形。”李明珠叹了口气,“行文中是通晓世故的。”
一张卷子里点明了结社利害,戳的便是皇帝忌讳文人结党阻塞言路官路之心。
今年这殿试题目,眼见着便是针对前日风波,后头主选忠心信义之人的。
陈德全便觑了一眼李明珠。
座师举荐此人,同僚中不满者不在少数,李明珠性情刚直不折,又不喜世俗来往,怎么瞧也不是党魁之优选,偏生座师要举荐此人给陛下行变法之事。
她为众人拜访座师,却只得许相一笑:“我等变法,所赖者莫非百姓?莫非士林?所赖者陛下,唯有圣意向我等时,变法事才得推行。而陛下跟前,只此人得用。独善于同僚,是其不偏不倚之信义;能任事自许,是其行事之根本;最好的一点么……”
座师留了个关子,没多说,但现在众人皆知了,是陛下对他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