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猛然寂静下来,外间袅袅的白檀青烟正化作凤凰头上翎毛,纠缠婉转,缓缓飘上房梁。
纱帐轻摇,残余的几星灯火穿过罗帐,在妖精脸上铺开一层古旧的金光。
“那不一样……”妖精瞋了皇帝一眼,两只琉璃珠子似的浅色眼睛略略收到睫毛底下,“我是立了血契,你是我留在外面世界的凭引,按你们这的身份,我是卖给你当奴婢了,他可不是。”
“那是我赚?”皇帝手上闲不住,又去捏妖精耳垂——真是稀奇,这只花孔雀今儿连耳饰都卸了,干干净净一张素脸过来,倒真有些不食人间烟火的通透,“我只用一滴血就买了个大美人儿,能管账能打架还能暖床伺候人呢。”
妖精这才回到惯来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顺势压倒皇帝:“是啊,谁知道皇帝陛下还是不满意呢,我可是很有卖身为奴的自觉兢兢业业为皇帝陛下效劳的。”
他故意在皇帝耳边吹气,惹得皇帝直笑:“你跟哪学的。”
“啊,上次去收账顺便看了一眼花魁调情,你不吃这一套啊?”法兰切斯卡牙酸似的,“你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好好好,我和说好的一样总行了吧?”皇帝一手抵住鼻尖,闭眼酝酿了一番,再睁眼时已然换了一副情动面孔:“啊……郎君……郎君原来如此思念在下……”她一下兴起,竟顺势仿起青蛇交尾,只以脚跟在他胫骨上磨蹭。
谁知妖精一下弹开了身子:“噫!景漱瑶你别这样!”
看吧,就说不对头了。皇帝耸耸肩:“这套你也不吃啊。”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妖精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我看别人这样气氛挺足的,怎么到我们这就这么怪……”
皇帝仰躺在床上笑得直起身子:“你又不是毛头小子了,怎么学别人去?以前也没见你这样啊……”
“我这不是……”妖精一脸埋去皇帝颈间,“我还不是怕你不喜欢……你那臭脾气,万一让我倒吊在房梁上耍杂技怎么办?”他亲吻起皇帝耳侧颈,“我最怕你这些细碎惩罚……”
“哦,那你现在去倒吊在房顶上顶盘子,一次顶五个。”
“哎你……!”
“好啦好啦,我开玩笑的。”皇帝轻抚妖精脊背,顺着均匀有节的脊骨一路往下,带起猫儿的呼噜声。
这具皮囊光润细腻,骨骼健壮,四肢修长,还配了一张完全对称的美人面。他只是空具人形的妖物,却有着比任何真正的人都完美的外表,他知道如何用身皮相诱惑人,却到底没有真正的人心。
他还不懂得人的爱欲。
皇帝轻轻舒出一口气,细碎绵延的发鬓厮磨声勾得人心下酥痒。床顶上纱罗垂吊下来,细密的金丝绞织在丝线里,连着金光也变得若隐若现,倒像是要衣锦夜行的前朝缇骑——净窥视些见不得人的情事。
她转过脸去,吻过妖精利落的下颌线,贴上眉骨额头。帐中早已静下来,只有丝丝缕缕的轻吟细语绕过纱罗与外间青烟纠缠滚落在一处,却碍于镶嵌了西洋颇黎的花窗不得走脱,终于弥散在殿里,依在锦缎上,附到人体内,化作一声绵长的喟叹。
皇城里见不得人的东西太多,堆积在宫墙的暗影下,只有夜半时分才露出些头绪来。皇帝为了银税的事,封笔后还叫来李明珠商议来年对策。李端仪得了急召,匆匆换了公服跟着如意入宫来,才到了殿内便呈上一封折子,想来是早拟好的。
“目下税制总收如一,除岭南道自去年来全以银征调,其余十四道仍按旧制征租庸,姜按察此前所呈关内道赋税是为奏几位县丞及肃州刺史贪粮少贡,但臣看过历年计簿后以为几位大人并无过错。”
圣人在殿上从未对此事有所表态,李明珠不敢将话说满,只得就这么停在当口。
到底张允思只是称病,户书不敢表态,必然有他的顾虑。
皇帝瞧他欲言又止,便笑:“朕前两日听顺少君讲了威福的大集,说他们在集上能买粮食布匹,还能交换不少中原的物件。”
李明珠怔了片刻,发觉皇帝已有了打算,心下松了一口气,顿时放松了肩膀拱手一礼;“是,臣看过计簿,发觉肃州进贡牛羊马匹甚丰,远多于邻近州县。西北都督府与幽云都督府均有自肃州征调马匹的记录,想来是将官仓陈粮与关外交易的缘故。”
“在地为其民,端仪是欲以此保举他们了。”皇帝无可无不可,只先叫李明珠坐了,又令如期领着内官奉茶。李明珠诺诺应了,却瞧不清皇帝态度,只得先答应一声。
“你是太心软。”皇帝笑,却按住了将要起身谢罪的李明珠,“你恩师惯来要求奖惩分明,这办处事既该赏也须罚,若是要通融些许,便得在律法之外了。”
她一手按在公服袖子上,隔着层层衣料握住李明珠手臂,“你赞许这几位大人因地制宜的法子,推行或是默许都是以后的事情了。边关这些州县,在地的大多手腕强硬,许多时候便是要这等虽知坏规矩却敢于因地制宜谋其政之人才能做好,但朝廷不能有这般态度,放任太多,则人心思变,思变过盛,则易生乱局。”
殿内地龙烧得旺,茶水到此时仍烫着,自盖碗边沿缓缓飘出热气来。李明珠抬眼对上皇帝视线,她面上并无动怒之色,平静得如同一泓春水——静,却深不见底。
她说:“你在户部,更不好太过优容。”
“是。”
见李明珠默默低头应下,皇帝不由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