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屋舍的门,墙面明显是重新处理过,什么霉斑都没有,屏风、妆奁、还有崭新的衣柜一应俱全,小桃走过去用手抹了一把衣柜里头,惊喜道:“小姐,是干净的!”
乌木床架子上悬着两个香囊,走近了闻,有木梨花香沁人心脾,水红色的纱帐整齐堆在脚踏上,床铺上是柔软细腻的云锦。
发绿的铜香炉,给居室里的一切熏上了带着上京记忆的幽香,熟悉而迷糊。
这里一切都纤尘不染,且尽量向她用惯了的靠拢。
天完全黑了下来,下弦月扁扁的,像赤金色的脸盆,芭蕉叶肥厚苍翠,在花窗外愉悦地探着头。
玉芙不觉得这小小南驿的驿丞能够有这样剔透的心思来讨好上官的女儿,此处知州大人更是完全没必要如此体恤一个被接连贬黜五个级别的下属的女儿。
是谁一手缩短了迢迢千里的路途,让她在一方小天地里,留有锦绣上京的富贵奢靡,让她安心关起门来继续做娇养贵女?
玉芙心里像沸水里浇灌了蜜糖,咕噜噜地冒泡儿。
沐浴对于玉芙来说是顶重要的事,这院子精巧,不见有净房的位置,屏风后是一个刷了红漆的大木桶,她看着木桶犯难了。
玉芙之前从未想过水是如何一桶桶倒入巨大的木桶里,此行没几个小厮随从,该如何挑水呢?
正发愁着,侍卫便用扁担挑着水桶过来了。
玉芙安心地洗了澡,一张皎白的脸在缭绕白汽中如同一朵浮在水面上的白荷花。
洗去了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浑身黏腻,她心情好了许多,还哼起了不知名的歌谣,在萧檀的一番运作下,她并未感觉从一品大员的女儿到六品通判之女有何明显的不适应。
烘干了长发,她也累了,昏沉沉地靠在软枕上,等着萧檀过来。
屋子有阵阵潮气,玉芙问:“洗澡水为何不倒?”
小桃犹豫道:“檀公子说蓄水不易,他要用。”
玉芙脸热,一下子精神了,“用什么呀,那水我用过了,脏!”
“不脏。”有一道声音自外头传来,他修长的手探在门框上。
小桃识趣儿地退出去了。
玉芙有些不满道:“怎么不脏,我刚才都洗过了,身上都是汗。”
萧檀却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进到屏风后开始脱衣裳,烛火映在绡纱竹影屏风上有种冷调的光晕,隐约可见他结实流畅的轮廓线条。
玉芙趴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父亲知道你上我这来么?”
“不知道。”他道,“我晚些就走,连夜去东山。”
“这么急?”她问。
“嗯。”他应了声,顿了顿,语气带笑,“舍不得我走?”
东山百姓听闻要开山立碑,已怨声载道。世代就那几亩薄田,且不说采石时石块滚下来如何毁坏农田,光说朝廷把青壮劳动力都征集走了哪里还有人干活?
斥候来报,今日已有几个刺头联合了东山下距离采石场最近的两个村庄开始闹事,衙役们根本进不去。
这些萧檀不说,玉芙也能猜想到事情之紧急,空气有些凝重,她趴在床上,双脚一荡一荡,没有接话。
他很快洗好了,赤着上身,发梢水珠沿着冷峻瘦削的下颚线滚落在结实的胸肌上,明明灭灭的昏黄烛火为他的身体勾勒了一层古铜色的光,充满了成熟、野性的侵略感。
他走到床塌前俯身,宽宽的肩膀隔绝了所有光线将她拢在其中。
他将她圈在怀里,他十分克制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鼻尖亲昵蹭着她的,滚烫的视线似要将她噗通乱跳的心灼烧殆尽,“说,舍的我吗?”
玉芙红唇下意识抿着,一双妙目里忽然覆了一层濛濛的水汽,她猛地抱住了他。
他的气息凌乱,灼热纠缠在她泛着幽香的颈侧,像哄孩子一样拍拍她的后背,“别怕,我会常回来看你。就一百里,若可以,我、我恨不得每日都回来……”
玉芙也不是不舍,又不是没跟他分开过,怎会不舍。
她才没有不舍。
他语气极尽温柔宠溺地哄着她,吻却一下比一下深入,无声宣泄着占有欲和浓烈的思念。
直到她的裙摆被撩起,他轻而易举地叩开她柔软潮热的心门。
分别:触手可及,却触之既痛
萧檀是连夜走的。
南驿潮湿多雨,少有晴天,所以即使玉芙睡到了日上三竿,睁眼时居室里还是一片迷蒙的昏暗。
这种下着淅沥沥小雨的天气,特别适合小憩,她醒来后缓了会儿神,动了动酸软的身体,坐起来呆呆看着窗外的一片坠粉飘红,葳蕤绿意。
一时想不起身在何处。
他走了,好像将满园的春色都带走了,她的心也变得空寂。
小桃抱着银盆来往架子上一放,便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一地狼藉。
昨夜檀公子走的时候,已临近破晓了。这里不比国公府地方大,一墙之隔就是大公子的院子,小桃胆战心惊地在外头守了一夜,生怕老爷或者公子忽然过来,这里的乌木床也不比原先的雕花大床,动辄就响,几乎响了一夜。
清风徐徐,纱帐微微摇曳,不知何时出了太阳,温柔的光影掠过她的眼角眉梢,衬得一张娇靥十分恬静美好。
小桃凝目看着小姐,总觉得小姐哪里变了,五官分明还是那样,整个人的气息却不同了,变得更温和,更……安宁。
铜镜是牡丹缠枝底座的,镜子正前方嵌着珍珠,与她先前在国公府用的那个很像,小桃感叹办差事的人心真细,所有都与国公府的尽量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