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地在城郊,打车过去要四十分钟。
她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大门开着,守墓人不在,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挂在门廊上,照着那条通往深处的石板路。
她走进去,脚步踩在积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夫人的墓碑在最里面。远远地,她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
苏怀仁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没有撑伞。
长发松松地拢在脑后,几缕垂在脸侧,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低着头,看着墓碑前那束向日葵,一动不动。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她走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夜风里相遇。
谁也没有先开口。
苏眠站在墓碑的另一边,和他隔着一束花的距离。
墓碑上的字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
苏怀仁看着她。
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深,像两口枯了很久的井。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平,没有惊喜,没有悲伤,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眠没有说话,她蹲下身,把向日葵摆正了一些,花瓣上还有水珠,凉的,沾在她的指尖上。
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向日葵的花瓣吹得微微颤动。
苏怀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叠得很整齐,边角都压平了。他递过来。
“这是我手里所有的证据。”他说,“贝克和苏氏的往来账目,我参与的每一件事,从08年开始,到现在。都在里面了。”
苏眠看着那张纸,没有接。
“为什么给我?”
苏怀仁把纸放在墓碑上,用那束向日葵压住。他的手指在花瓣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因为你说得对。”他说,“你选了另一条路。我选错了。
苏眠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这墓碑前的石板路,被人走了无数遍,磨得光滑了,什么都留不下了。
“二哥,”她叫他,声音很轻,“我们回不去了。”
“我知道。”他说。
风大了一些,把向日葵的花瓣吹落了一瓣,落在墓碑上,落在苏夫人的名字上面。
苏眠伸手把那片花瓣拿起来,放在掌心里。
金黄色的,薄薄的,像一片被剪碎的光。
“她以前说,”苏怀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向日葵是向着太阳长的。不管种在哪里,它的脸永远朝着光。”
他顿了顿:“我不是向日葵。”他说,“我是种在背阴处的那棵草。从来没见过光,所以不知道该怎么长。”
苏眠把花瓣放回墓碑上。
“但你见过。”苏怀仁看着她,“你见过光。所以你长成了现在的样子。”
苏眠没有回答。
她站在那里,站在墓碑前,站在夜风里,站在那束向日葵旁边,看着这个和她流着不同血、却在这座宅子里一起活了八年的人。
他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眼睛。
他没有去理,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根扎在黑暗里,枝叶朝着没有光的方向长。
“我要走了。”苏怀仁说,“那些证据,你拿去用。该交给谁,就交给谁。”